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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公益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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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益中心的门开了一周之后,温枝发现那条街上的人开始认识她了。
周二下午她去中心坐的时候,斜对面水果店的老板娘隔着马路朝她点了点头,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每天抱着一本速写本坐在窗边靠垫上的女人。温枝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继续翻她的画。
那天下午来了两个女孩,一前一后隔了大概一个小时。第一个和上周那个差不多年纪,话也不多,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个多待了一阵,走的时候在门口看了温枝一眼,迟疑了一下说:"你是那个画画的枝枝吗?"
温枝抬起头,合上速写本。"是。"
女孩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继续说。然后她很快地说:"我看过《吃掉她的男人》。谢谢你画了那个结局。我跟我朋友说了,那个故事里女孩走出去的那一格我们俩看了很多遍。我也是被那个人那样对待过的,但我还没——"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但我还没走出去。今天走到这里是想看看'拉住'是什么意思。"
温枝看着她。春天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地板上,亮亮的一小片。
"你来了,"温枝说,"走到这里用了几步?"
女孩想了想,说:"从街口到门口大概一百步。"
"那一百步你已经走了。剩下的慢慢来,不着急。"
女孩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谢谢",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拉住"两个字的影子从门廊上方落下来,在门板上一闪就消失了。
沈清宴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倒水的时候经过温枝身边,把她的保温杯盖拧开续了热水,没说话又走回去了。温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继续翻她的速写本。第六话已经发出去三天了,评论区里有人问那个椅子坐过的人去哪里了,有人说"椅子上没有人的时候比有人的时候更让人安心",有人说"博主你窗外的树是什么树啊看起来叶子形状很特别"。
温枝没有回答。但那天晚上她在速写本第七话的第一页画了一棵完整的树——从树干到枝条到每一片叶子,画完之后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白杨。校园旧址那棵歪脖子的。"
第七话她决定画那棵树。画树底下站着的人,站着的影子不长不短,像是春天下午某个时间。人没有画脸,只是一个背影,面朝树干站着。温枝画完那个背影的时候笔尖在肩膀的位置微微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画完了整幅。
沈清宴晚上从机构回来的时候,她的第七话草稿已经摊在茶几上了。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走过客厅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然后弯腰凑近看了第三眼。
"这是那棵歪脖子白杨。"他说。
"嗯。"
"树底下的人——"
"是清禾。也是我。也是她。"温枝坐在沙发上没抬头,在翻一本旧的素描本找参考,"不画脸是因为谁看都可以是自己站那儿。"
沈清宴直起身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他没有再多问那一页的事,但他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落地窗外的夜色,然后说了一句:"第七话画完可以给我看。"
"画完了会给你看。"
"先给编辑还是先给我?"
温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台灯的光打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勾了一条暖黄色的边。
"给你。"她说。
沈清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起身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端过来一杯放在温枝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回沙发上看书。温枝把素描本翻到第七话的旁边,开始画那棵树底下的土地。
春天的泥土被她画成了深棕色和浅褐色混在一起的色块,靠近树根的地方有一点草芽冒出来,细线一样往上抽。她画了很久,画到牛奶凉了才放下笔端起来喝了一口。
窗外有鸟叫了几声又安静了。远处某栋楼的窗户亮着暖色的灯,像一只只安静的眼睛。
四月过完的时候,窗台上那盆向日葵的新芽已经长到了两指高。嫩绿色的茎秆笔直地立着,顶端分出两片嫩叶对称展开,像一对小手掌摊开在太阳底下。温枝每天早上给它浇水,浇完之后会站在窗前看半分钟。她发现它每天都在长——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突飞猛进,但今天叶尖比昨天高了一点点,茎秆比前天粗了一丝丝。那盆风信子早就谢了,温枝把枯穗剪掉之后换了个小一点的瓶子养着根须,让它休息。
五一假期前一天,温枝跟沈清宴说想回一趟广元。这次不是为了带他回家见谁,她就是想在夏天来之前去那棵桂花树下面坐一坐。沈清宴说好,提前一天在超市买了两箱水果和一盒点心放后备箱里。
五一那天早上两个人出发。天晴得很好,高速公路两侧的田野全绿了,麦子正在抽穗,远看像一层厚实的深绿色绒毯铺到天边。温枝靠着车窗,半路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一大片开满白色花的树,问沈清宴是什么。
"可能是山楂。也可能是野梨花,看不太清。"他放慢了车速让她看了几秒,然后重新加速。
温枝说:"下次春天走这条路的时候,停一下看清楚了再走。"
沈清宴说:"好。"
到广元的时候中午刚过,桂花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夏天的浓绿正在一点点罩上来。石凳墩在树底下,青石表面被太阳晒得温热。温枝爸妈都在家,她妈在厨房切西瓜,她爸在堂屋里看报。沈清宴从后备箱搬水果的时候她爸出来接了一下,两个人抬着一箱苹果往厨房走,她爸边走边说:"上次那萝卜你还记得吧,今年秋天再给你挖几棵带回去。"
沈清宴说:"秋天我自己来挖。"
她爸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的折子深了。
下午温枝坐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凳上翻速写本。春天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桂花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浅绿色的毛茸茸一片。她翻到第七话那页看了几眼,觉得树的阴影还可以再加重一些,于是掏笔修改了一会儿。她妈切了西瓜端出来放在石桌上,又回屋去了。
温枝吃了两瓣西瓜,沈清宴从堂屋出来坐到了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坐在树荫底下的青石凳上,五月的光从枝叶缝隙里落下来碎碎的,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跳来跳去。
"沈清宴,这石凳坐上去跟冬天感觉不一样。"
"冬天凉,现在温的。人坐着不觉得需要起来。"
温枝把最后一瓣西瓜吃完,瓜皮放在石桌边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上沾的汁水,然后靠在石凳靠背上仰头看着桂花树的叶子。
"沈清宴,你开那个公益中心会一直开吗?"
"会。"
"那你自己机构的合伙人那边呢?"
"这个月把股份转了。以后只做'拉住'这边。不收费,门口写了'无需预约'就是字面意思。"
温枝转头看着他。五月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耳朵尖在树荫底下的光斑里微微泛着一点暖色。"你收了损失?"
"钱少挣一点。但时间多出来了。多出来的时间可以做豆浆、切兔子苹果、陪你回来看桂花树。"
温枝在树荫下面安静了一下,然后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线比她第一次靠上去的时候软了一些,也可能是她找到了那个刚好服帖的角度。
"沈清宴。"
"嗯。"
"我昨天想好了,第七话发完之后我可能要歇一周再画第八话。想停一下,不用想下一话画什么,就翻翻速写本,出门走走。"
"停多久都行。第八话又不会跑。"
温枝靠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下。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眼皮上跳着碎碎的金点,暖的。
晚上她妈做了好几道菜,她爸又开了酒。沈清宴这一次喝得比上次少一些,但她爸兴致高,两个人推杯换盏聊到了九点多。温枝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她爸年轻时的工作、聊桂花树该不该修枝、聊城墙上那幅粉笔画"今年我又描了一遍"。沈清宴听到最后那句的时候看了温枝一眼,两个人目光在饭桌上方碰了一下。
饭后温枝帮她妈收碗,沈清宴在客厅陪她爸看了一会儿电视。收拾完厨房出来的时候温枝看见沈清宴正坐在沙发上,她爸坐在对面,两个人的声音压低了,她在门口只听到半句她爸说的:"……那你就多担待。枝枝这个孩子,表面看着软,心里硬得很。她认定的事情不会回头。你要是认定了她,就也硬一点。"
沈清宴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隔着一道门缝:"叔叔,我认定了。"
温枝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回去。她站在水槽前面低头又冲了一遍已经洗好的碗,水流哗哗的。
那天晚上客房里的灯关了之后,温枝在黑暗中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五月夜里的风从纱窗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叶子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沈清宴,你跟我爸说的话我听见了。"
黑暗里传来他翻身的声音,布料蹭着床单沙沙的。"听见了。"
"你说'认定了'——"
"嗯。"
温枝在黑暗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底下。她面朝他的方向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声音里面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气音。
"那我第八话有人可以画了。"
沈清宴在黑暗里没有出声,但温枝听见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瞬——比之前更轻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悄然提起来又稳当地落下。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石凳在树底下安安静静地待着,青石面被五月夜风慢慢吹凉了,再被月亮重新晒暖。
明天早上有豆浆。这次是广元厨房里打的。
温枝在黑暗里握着被角笑了一小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