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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四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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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温枝站在"拉住"公益中心的门口,看着沈清宴把最后一块牌匾拧上去。
牌匾是深木色的底,上面浮着两个浅金色的字,笔画是温枝写的那版——第二版,不费力的那个。字迹被放大之后拓在木面上,比她手写的时候多了一种沉着,像人的声音传远之后变稳了,不急着被听到,但站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沈清宴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又上前把牌匾左角调整了大概一毫米。温枝在旁边看着,他站在木工梯上歪着头微调的样子,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来咨询室的时候,在门口把伞收整齐、鞋底在门垫上蹭两下的那种细致。
"正了。"他从梯子上下来,"你觉得行不行?"
温枝仰头看着那两个字。浅金色的"拉住"在四月的日光里微微泛着柔和的反光,不张扬,但稳稳地嵌在门廊上方。
"行。"她说,"比我写的好。"
"一样的。"
"拓大了之后线条有力度了。我写的时候软了一点点,木头把它撑住了。"
沈清宴站在她旁边一起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梯子折叠起来收进屋里。当天下午温枝帮他布置了室内——书架从纸箱里拆出来靠墙放好,她带了几本自己以前的绘本塞进去,又放了几个靠垫在那张长椅上。靠窗的位置摆了一盆新的向日葵,矮茎品种,还没开花,但叶子已经展开了四五片,绿油油的。
温枝蹲在地上把向日葵的盆转了转,让叶子朝着窗户的方向。
"它过两天就会转过来。"她说,"跟高的那盆一样,自己找光。"
沈清宴在办公桌后面整理文件,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隔着满屋子正午的阳光。
开业那天没有仪式,沈清宴说不想搞得太大,就贴了一张告示在门口,写着"每周二四六下午开放咨询,公益性质,无需预约"。温枝那天陪他在中心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访客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慢慢从东走到西,把地板上的影子拖长了又缩短。
傍晚快关门的时候来了一个人。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推门进来,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越过书架和靠垫看到了温枝,又看到了沈清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清宴站起来朝她点了一下头,语气是温枝很熟悉的那个调子——那种在咨询室里用过无数次的"不急,你到了就行"的声音。他说:"进来坐。这边有热水。"
女孩慢慢地走进来,在靠窗的长椅上坐下。沈清宴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坐回了办公桌后面。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
温枝坐在靠里面的角落里,抱着速写本没有开口。她没有在画,就这么坐着,像一个屋子里本来就存在的物件一样安静地待着。
女孩低着头,水杯捧在手里没有喝。过了好几分钟她才开口,声音很小,带着很淡的一点哭腔:"我看到门上写的'拉住'——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我看到那两个字就站住了。我觉得那两个字在跟我说什么。"
沈清宴没有接"那两个字在说什么"这种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是温枝见过很多次的那个姿势。"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大概……十几分钟。"
"那十几分钟里你在想什么?"
女孩想了想,水杯在手里微微倾斜了一下又正回来。"我在想走进去会怎么样。会不会有人看我。会不会被人问问题。"她抬起眼睛看了沈清宴一眼又低下去,"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遇见的事。"
温枝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速写本打开着搁在膝盖上,但她没有落笔。她只是看着那个女孩捧着水杯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一些不整齐的小缺口,像是用牙齿咬的。
沈清宴的声音从办公桌方向传来,平稳的、不催促的:"不用一次性说完。今天坐一会儿也行。下次来的时候再说也行。门开着,不关。"
女孩又坐了一会儿,在长椅上待了大概二十分钟,把半杯水喝完了。走的时候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的时候朝沈清宴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温枝,然后推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门框上方"拉住"两个字在落日余晖里镀了一层薄薄的橘光。
温枝等门关好之后才开口:"她下次还会来。"
沈清宴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个女孩沿街走远的背影。"会来。她今天来的时候手是攥着的,走的时候松了一点。"
"你注意到了。"
"你也会注意到。你坐在角落里的时候一直在看她的手。"
温枝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速写本,刚才那二十分钟里她虽然没有画,但手指一直捏着铅笔。她翻到第六话那页——半完成的那扇窗户还在那里,落地窗外的树枝上,她上周末终于画了一小片叶子。
"沈清宴,"她说,"今天是我第一次坐在咨询室里当旁观者。以前我坐在对面,总是想着要帮人把话说出来。今天坐在这里才发现,不用说太多话,人也会自己好起来。"
沈清宴站在窗边转过身看着她。春日的暮光从外面透进来,把他和窗台上的向日葵都笼在一层温和的颜色里。"你今天确实什么都没说,但她走的时候看了你一眼。"
"看了我一眼?"
"嗯。她走的时候看了你。她可能认出了你——'枝枝不倦'的账号有三百万人认识你那张脸。但她没有过来相认,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也许她想知道那个画《吃掉她的男人》的人是什么样子的,看完发现是一个安静坐着翻速写本的普通女人。这本身就够用了。"
温枝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春日的暮色正在变浓,窗台上那盆矮向日葵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着。"那我下周二还来。还坐这个位置,还坐着翻速写本。"
"好。"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温枝终于把第六话画完了。落地窗画完了,窗台上的花盆里长出了完整的茎秆和三四片叶子,枝条从窗外探进来,缀着七八片嫩绿的新叶。花还没开,但叶子的形状已经足够辨认那是一棵春天正在长的东西。
她在画面右下角画了一张长椅的轮廓。椅子上没有人,但椅面有一小片微微的凹痕,像有人刚坐起来离开的时候留下的温度。
她把这一格拍下来发给编辑,说第六话好了。编辑回了一个感叹号,又补了一句:"枝枝姐这次画的好安静。好舒服。像冬天的被窝。"
温枝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把速写本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窗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高的那盆向日葵。干枯的花盘还垂着,但茎秆下面的位置冒出了一丁点新芽——极小的、嫩绿色的尖,从老茎旁边破土而出,春天正在从根部重新往上窜。
温枝蹲下来看了很久。那一点芽太小了,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泥土的颜色,但她确信自己看见了。
"沈清宴。"她喊了一声。
他从客厅走过来蹲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点绿芽在春夜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两个人都蹲在那里屏着呼吸看了好一会儿。
"活了。"他说。
温枝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蹲着看那一点新芽,看它在春天的泥土里顶开一道细细的缝,从自己干枯的母株旁边重新冒出来。
"活了。"她应了一声。
两个人蹲在窗台前多看了大概一分钟才站起来。沈清宴去关客厅的灯,温枝在窗台前又站了一小会儿。春天的夜风从纱窗孔里渗进来,带着草木正在生发的气息。那点嫩芽在黑暗里依然安安静静地待在土面上,不高,不抢眼,但扎下了根。
温枝转身走进客厅,在沈清宴旁边坐下来。茶几上那盆小绿萝在台灯光里泛着柔润的绿,速写本安安静静地合着,封面上那片干压的向日葵花瓣还在原处,边角被翻页磨得圆润了一些。
"沈清宴,"她说,"明天早上我想喝豆浆。"
"好。"
"甜一点。"
"知道。你觉得甜的时候再多放一勺。"
窗台上那点新芽在春夜里继续朝上长着,不着急,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