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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春天真 ...

  •   春天真正铺开的时候,温枝站在大学门口。

      三月底的风已经暖了,路边的樱花开了满树,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了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薄雪。温枝站在校门外那条人行道上,看着那个她十年没回来过的校门。门换了新的,以前那块灰白色的大理石门柱换成了更现代的不锈钢和玻璃结构,但门口的保安亭还在老位置,路边的梧桐还在——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枝干上冒着一层嫩绿的芽。

      沈清宴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从停车场走过来的时候谁都没说话,但沈清宴的步子配合着她的节奏,不快不慢。

      "走吗?"他问。

      温枝看着校门里面那条主路。路两边的教学楼有的翻新了,有的还保持着旧模样。那幢灰白色的楼——清禾跳下来的那幢——在视线尽头露出了一个角。她看了那个角三秒钟,然后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校园里到处是春天的颜色。草坪返青了,连翘花丛沿着小路两边开成金黄色的两道矮墙。有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叮叮响了几声。温枝走在那条主路上,右转,经过图书馆——图书馆门口多了一排长椅,长椅上坐着两个女生在分吃一盒草莓。温枝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的时候嘴角没有动,只是经过,记住了那张长椅的样子。

      她走到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前面停住了。楼不大,六层,外墙的涂料有些斑驳,但窗户擦得很干净,春天的阳光从玻璃上反射过来亮晃晃的。楼门口进出的学生三三两两,有人抱着书,有人拎着外卖,有人边走边打电话。

      温枝在楼门口站定。她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外那片被阳光照着的空地上。风把樱花花瓣吹过来几片落在她脚边,粉白色的,像春天随手撕碎的信纸。

      沈清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催促,没有靠近,也没有刻意拉远。

      温枝站在那里大概站了有两分钟。两分钟里她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想清禾那天晚上从酒店跑到这栋楼用了多久——二十分钟,温枝在地图上量过,从酒店到学校大门步行二十分钟,从校门走到教学楼大概还要五分钟。清禾用这二十五分钟走到了这里,然后上了六层楼梯。

      温枝抬头看着六楼天台的位置。从底下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道灰白色的水泥栏杆和栏杆上方那一小片天空。今天的天空很蓝,蓝得透明,有薄薄的云丝拖过去。

      她看了那个天台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有哭,眼眶也没红,只是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从鼻尖一路通到肺底,把那口春天的空气装进了胸腔最下面那个地方。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沈清宴。

      "看完了。"她说。

      沈清宴站在樱花树的影子里,看着她从楼门口走回他面前。阳光把她的头发晒出一种浅褐色的光泽,嘴角的线条是平的,放松的,没有刻意弯也没有抿紧。

      "要再去别的地方吗?"他问。

      "学校里面走一圈吧。图书馆后头原来有条小路,种了白杨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两个人沿着教学楼旁边的小路往后面走。小路果然还在,白杨树比十年前高了很多,树干上的眼睛纹路一只只张着,春天的嫩叶在枝头颤颤地抖着碎光。温枝走在小路上踩着一层薄薄的落叶和刚冒出来的草芽,忽然笑了一下。

      "清禾以前跟我说,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走这条路。走到尽头那棵歪脖子的白杨树底下站着,站一会儿就好了。我没问她站的时候想什么,但我有时候找不到她,来这里就能找到。"

      沈清宴跟着她走到那棵歪脖子白杨树底下。树确实歪了,向东南的方向倾斜着,树干上有一道旧疤,愈合之后鼓起来一条长长的凸痕,像被时间缝过的伤口。

      温枝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她伸手碰了碰那道疤,指腹贴着粗糙的树皮划过去。"沈清宴,以后我不来这里了。但我会记得这里有一棵树,清禾在这里站过。"

      沈清宴从旁边伸手拢了一下她被风吹散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摘一片落在她肩上的花瓣。"记着就行。不用常来。"

      温枝把手收回来,两个人沿着白杨树小路往回走。校园广播里正在放一首歌,旋律轻快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草坪上坐着晒太阳,春天把所有东西都涂了一层新颜色。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之后,温枝坐在画架前面把那格没画完的第五话补上了。

      两只白瓷碗并排放在桌上。第一只碗里的豆浆剩了半碗,第二只碗里的豆浆是满的。一只手端着一只碗,两只手的指节刚好在画面中央快要碰到一起,中间隔着一小条细长的空白,像两颗即将相遇但还没完全贴上来的光点。

      窗外有树枝伸进来,枝条上缀着几粒嫩芽和一朵半开的白色花苞,看不出来是什么花,春天还没给答案。

      温枝画完这一格,在角落签了"枝"字,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画面上那两只快要碰到一起的手。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从浅灰变成深蓝。

      她拿起手机拍了照,发给了沈清宴。

      "第五话画完了。"

      隔了大概半分钟,他回了三个字:"我过来。"

      大约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温枝开门,沈清宴站在外面,外套还没脱,应该是直接从楼下上来的。他走进来走到画架前面,在那张画前站了很久。他的目光从两只碗移到那两只手,再移到窗外那朵半开的白色花苞,最后落回那两只快要碰到的手指上。

      他转身看着温枝。

      "温枝,第六话的时候——这两只手会碰到一起吗?"

      温枝靠在门框上。她今天走了很多路,腿有一点点酸,但整个人的重量是匀的、踏实的。她看着站在画架前面被台灯暖光笼罩着的沈清宴,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

      "你猜。"

      沈清宴没有猜。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春天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下去。他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

      "不用等第六话了。"他说。

      温枝低头看着那只手。灯光的暖色从侧面打过来把他掌心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通向指尖,每一条都不空。

      她把自己右手放了上去。掌心对掌心,贴得稳稳的。沈清宴的手指合拢,把她握在了掌心里。

      两个人站在门框旁边,手握着,春天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丝丝地绕过他们的脚踝又溜走。窗台上那盆高的向日葵还在,干枯的花盘垂着头像在沉思。多肉胖墩墩地蹲在旁边,风信子的球茎在水里安静地浸着。

      "沈清宴。"

      "嗯。"

      "你跟我爸打电话说床的事的时候——他到底怎么说的?"

      沈清宴微微偏了一下头,耳朵根那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透出一点薄红。"他说'床买都买了,你人得住'。"

      温枝没有笑出来,但她的梨涡在里面含了一整个春天。"那春天过完了我们再去一趟广元。"

      "好。"

      "你妈那儿也去。"

      "好。"

      "我那个新系列——少放糖——你要不要每一话都提前看?"

      沈清宴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虎口那颗小痣。"要。"

      温枝偏过头,在他手臂上靠了一下,然后直起身。"那明天来看第六话草稿。"

      窗台上那盆风信子的球茎底下冒出了一小截淡绿色的新芽,春天的气力正在从泥土深处往上窜。温枝的手机震了一下,编辑发来一条新消息:"枝枝姐,《少放糖》第五话发出去反馈好好,读者都在问那两只手最后碰到没有。你透个底给我呗?"

      温枝看了一眼,单手打字回过去:"碰到了。但不是'最后'碰到的,是'从这一格开始就一直碰着'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还站在她面前、手还握着她没松开的沈清宴。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春天夜晚的暖光里对在一起,像那两只碗之间快要碰到的手指——下一步就是贴上去了。

      温枝说:"沈清宴,明天早上我要喝甜的。"

      "多甜?"

      "你觉得甜的时候再多放一勺。"

      沈清宴看着她,在灯下弯了一下嘴角。他的手握着她没松开,窗外的樱花瓣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被风卷过来一片,粘在纱窗上,粉白色的,像春天从外面递进来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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