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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冬天的 ...

  •   冬天的夜来得早。温枝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沈清宴在旁边翻一本旧书,翻到一半忽然说:"老周刚才发了消息。"

      温枝抬起头。他的语气不重,但"老周"这两个字在最近的对话里出现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事情有了实质性的推进。

      "陈屿的案子定了。"沈清宴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上,温枝看见上面的消息框里密密麻麻好几行字。沈清宴没有让她自己去读,他坐在旁边开口说:"录音证据全部采信了。除了清禾那段,还有另外两个受害者的完整录音。加上他在课程群里的公开授课记录、学员证言、资金流水——证据链已经闭环。检察院正式批捕了,现在关在看守所里。接下来走起诉流程。"

      温枝听着,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灭了又暗下去。她没有追问细节。那些录音的内容、陈屿在证据面前的样子、他的表情是服软还是冷笑——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正式批捕"这四个字就够了。

      "老周说庭审大概在明年春天。"沈清宴把手机收起来,"到时候如果——"

      "我去。"温枝说。

      沈清宴转过头看她。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冬天的暖气把她的脸烘出一点粉,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

      "那时候漫画《少放糖》可能更到第五话或者第六话了。"她说,"我想把那一天的感受画进去。不是画庭审,是画坐在旁听席上的人。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是松开的。不攥着。"

      沈清宴看着她。窗台上的风信子在深冬里已经长出花穗了,紫色的苞从球茎顶端冒出来,一小簇,紧实地拢着。

      "好。"他说。

      那天晚上温枝关灯躺下来的时候,没有立刻睡着。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折进来一条细细的线。她想了一下清禾。不是"想起来"的那种想,是那种清禾就一直待在那里、她随时可以转头看过去的想。清禾蹲在旧照片右下角,穿着淡黄色连衣裙笑,脸朝着镜头,眼睛弯成月牙。温枝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睡着了。

      日子安静地流过去。冬天越来越深,窗台上的风信子从含苞到半开再到全开,紫色的花瓣一层一层舒展开来,在冬日的薄光里像一个醒了就赖床的人终于伸了个懒腰。温枝的新系列已经更到了第四话,每一话都很短,三五格画,画的是两只白瓷碗、一把勺子、一双筷子、偶尔有一只手出镜。第四话发出去那天评论区有人说"博主你转型画吃播了吗",有人说"好喜欢这种不解释的画法,就是两个碗放在一起我就觉得安心"。

      温枝没有回复,但她在速写本上记了一条:第五话画两只碗并排放着,旁边有一扇窗户,窗外有树枝。

      她不解释。读者怎么理解都行。

      元旦那天沈清宴的机构放假,温枝也没有画稿要赶。她提议说去沈清宴妈妈那边吃顿午饭,沈清宴打了电话,他妈妈说"我炖了排骨"。两个人过去的时候温枝把新买的一盆仙客来带上了——上次那盆粉色的已经开完了一茬,她在花市又挑了一盆深红色的,说要跟旧的换着养。

      沈母开门的时候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那盆深红色的仙客来眼睛又亮了,捧过去放在阳台窗台上,和旧的那盆并排摆着。两盆花一粉一红,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花瓣上,像两团冻在玻璃后面的小火苗。

      午饭吃的是炖排骨、清炒菜心、还有一碟她老人家自己腌的酸萝卜。沈清宴给她盛汤的时候袖子从碗沿刮过去,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吃到一半沈母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温枝,表情是那种认认真真的、不着急的打量。然后她说:"枝枝,小禾的事情我听小宴说了。那个坏人被关起来了,你心里是不是踏实一点了?"

      温枝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碗沿上的热度贴着指腹传上来,烫而不灼。她放下碗说:"踏实了。不是因为他被关起来了才踏实,是因为我知道了有人会替他做错的事担责。这跟清禾有关,也跟我和清宴以后的生活有关。"

      沈母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问,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温枝碗里。

      那天下午两个人从沈母家出来,冬天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在楼缝之间拉出一道长长的橘色光带。沈清宴走在温枝左边,影子在她右边拖出去很远。温枝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沈清宴也停下来转身看她。

      "沈清宴,春天的时候我们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清禾的学校。她大学那个教学楼底下,我想去站一会儿。就站一会儿。然后那件事就彻底过去了。"

      沈清宴站她面前,冬日下午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团暖融融的金色里。"好。春天去。"

      温枝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没有等她的手指探够就张开手掌把她裹住了。两只手在冬天的风里握在一起,暖的。

      冬天走了。窗台上的风信子开过一茬谢了,球茎还蹲在花瓶里,根须白丝丝地浸着水。温枝把谢了的花穗剪掉,又换了新的清水,让它攒着力气等下个冬天再开。多肉长了一圈新叶子,矮墩墩地趴在陶盆里。那盆高的向日葵茎秆还立着,干枯的花盘垂着脑袋,温枝没有剪它,就让它在窗台上站着,像一个在打盹的老人。

      二月底的时候沈清宴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副本。陈屿的案子三月初开庭。他把消息告诉温枝的那天晚上她没有说什么,吃完晚饭洗了碗坐到沙发上翻开速写本画了一格画。画的是一只碗,里面的豆浆是满的,旁边没有人。

      "这是第五话。"她说,"画完这格我再画下一格——旁边会有另一只手。"

      三月初的某一天早晨,风还凉着,但路边已经有迎春花的枝条冒出零星的花苞,黄点点缀在褐色的枝条上,像谁不小心洒了几粒碎金子。温枝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沈清宴穿的是深蓝。两个人开车去了法院。

      旁听席上人不算多。温枝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沈清宴坐她旁边,温枝的妈妈和沈清宴的妈妈并排坐在后排。沈母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藏蓝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温枝回头看了一眼,沈母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庭审开始的时候温枝坐得很直。她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攥着,手指自然垂着,掌心朝上。陈屿被带进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十年了,他的脸变了——比以前肿了一些,两边腮帮子胖了,但额头那道疤还在,浅白色的月牙形贴在眉骨上方。他穿着看守所的深蓝色马甲,头发剪得很短,上了年纪之后发际线退了两指宽。

      他走过旁听席的时候目光扫过来,从温枝脸上掠过去了。没有停。像一个不认识的人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人。

      温枝看着他走过去在被告席上站定。她的膝盖上的手没有动,十根手指都松弛地摊着。她忽然发现,这个人脸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心里那个十年没拆完的画面终于合上了最后一页。血、地毯、台灯、哭声、清禾跑出去的那个背影,所有碎片都归位了。他站在那里,完整地站在那里,不再是一个"疤"或者一双"黑色皮鞋",他整个人可以被放进一个句子里了。那个句子的结尾是个句号。

      庭审持续了将近一天。录音放了一段,温枝听见了清禾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枝枝我好累。"那段录音在法庭上放出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下鼻子。温枝没有回头,但她听见后面沈清宴妈妈的方向有一声极轻的、被压住的抽气。

      温枝的手在膝盖上翻了一下。掌心朝下,指尖轻轻触着沈清宴垂在一旁的手背。

      庭审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外面的天还亮着,春天的太阳不算烈,但照在人身上已经有一种"正在变暖"的意思了。温枝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眯了一会儿眼,沈清宴站在她旁边,两个老人从后面慢慢走出来。沈母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还慢,但她走到温枝身边的时候伸手握了一下温枝的手腕。老人的手指微微颤着,但握得很稳。

      "枝枝,谢谢你今天来。"

      温枝回握了那只手。"阿姨,今天来了,以后就不用来这个地方了。"

      沈母看着她,嘴角慢慢地牵出一个弧度。她在日光里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说:"回家。"

      温枝开车送沈母回去,又送自己的妈妈去了车站。她妈只说来一天,当天的高铁回广元,走之前站在进站口看了温枝一眼,没有说太多,只拍了拍她肩膀说:"妈回去了。你好好吃饭。"

      温枝说好。

      回来的路上沈清宴开车,温枝坐在副驾驶上靠着车窗。天边的夕阳正在落,把整片西天烧成一片橘红和粉紫混在一起的颜色。她没有睡,就这么看着外面那些正在变绿的田野和吐出新芽的行道树从车窗两边滑过去。

      "沈清宴。"

      "嗯。"

      "春天到了。"

      沈清宴的目光在前方路上,但嘴角弯起来了。他说:"快了。迎春花开了。"

      温枝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透过眼皮映进来,红融融的一片。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空着,但没有攥着任何东西。光是暖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正在苏醒的气息。

      她想起新系列第五话的下一格还没画——另一只手端着另一只碗,从画框边缘伸进来,和第一只碗并排放在桌上。

      那只手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食指有一个常年转笔磨出来的薄茧。

      她明天早上画。

      春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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