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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那三天 ...

  •   那三天的广元之行过得比温枝想象的快。

      第一天下午逛老街,第二天她爸带着沈清宴去看了老城墙上新修的一段步道。两个人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回来,沈清宴的鞋底沾了一层黄泥,她爸的裤腿上也是。温枝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剥橘子,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小巷口拐进来,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长长的。

      "小沈说那城墙修得不错。"她爸进门的时候撂下这么一句。

      "视野好。"沈清宴补了一句,低头在门口蹭鞋底。

      她妈端着热茶出来,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裤腿和鞋,什么也没说,只递了条湿毛巾让擦手。温枝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沈清宴,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她一下,带着室外冷风的气息。温枝没躲,又拿了一瓣塞进自己嘴里。

      晚上她妈炖了排骨汤。砂锅盖掀开的时候整个堂屋都是香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枸杞和红枣在沸汤里转着圈。沈清宴喝了两碗,温枝的爸爸开始说第二天的事:"明天带你去看你妈种的那片菜地,冬天还有萝卜和白菜没收。"

      沈清宴放下碗说好。他碗底干干净净的,连葱花都喝完了。

      第三天上午果然去了菜地。就在城外不远,一小片长方形的田埂,冬天的大白菜一棵一棵肥墩墩地蹲在地里,萝卜缨子从土里窜出来,绿油油的。沈清宴蹲在地头拔了两棵白萝卜,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在他掌心里白白胖胖的。

      温枝站在田埂上拍了一张照。沈清宴蹲在地上,手里举着萝卜朝她看,冬天的阳光把他的头发照得亮晶晶的。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

      中午吃完饭收拾行李准备走。后备箱里被塞满了东西——一坛她妈腌的泡菜、两袋晒干的萝卜干、一盒桂花蜜、还有那棵沈清宴自己拔的白萝卜,放在塑料袋里裹得严严实实的。温枝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爸和沈清宴在车旁边弯腰搬东西,她妈在身后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给你装的热豆浆路上喝。"她妈说,声音压低了,"小沈那杯我另装了一个,你拿给他。"

      温枝接过来放进车里,回身抱了她妈一下。冬日的阳光从桂花树的枯枝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她妈的骨头在羽绒服里显得瘦,但体温透过几层布料传过来,很暖。

      "常回来。"她妈拍了拍她的背。

      "嗯。"

      车开走的时候温枝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院门越来越小。桂花树的枝条在风里晃着,石凳墩在树底下一动不动。她妈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爸站在旁边手插在裤袋里。两个身影从巴掌大变成指甲盖大,再变成两个小点,最后被拐角吞没了。

      温枝转回头看着前方。沈清宴的车速很稳,仪表盘上的数字均匀地跳着,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慢悠悠的。她靠上椅背,手搁在膝盖上。

      "沈清宴。"

      "嗯。"

      "你跟我爸在城墙上走的时候,他跟你聊什么了?"

      沈清宴想了一下,说:"聊你小时候。说你在墙上用粉笔画过一只鸟,现在还有痕迹。"

      温枝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看见了?我以为早被雨水冲没了。"

      "他说他没擦。每年刷墙都绕着那一小块。"

      温枝看着挡风玻璃前方的路。高速公路笔直地铺向远处,田野在两侧开阔地延伸着,冬天的麦田绿得发暗。她安静了几秒钟,忽然伸手把副驾驶的座椅往靠背方向调了调,让自己更舒服地陷进去。

      "沈清宴,下周末来我那边吃饭吧。我做一次。"

      沈清宴的目光从路面移过来一瞬又移回去。"你会做?"

      "泡面会煮。煎蛋会。但我想学一道菜。"

      "什么菜?"

      "上次去你妈家那个美食纪录片——红烧肉。我想试试。"

      沈清宴握着方向盘,嘴角的弧度慢慢浮出来。他的耳朵根在冬天薄薄的阳光里泛了一点暖色,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

      "好。"他说。隔了两秒又说,"不会的步骤打电话问我妈。"

      "你妈会教?"

      "她今天早上往后备箱塞东西的时候顺便塞了一包冰糖,说"做红烧肉用的"。她没说给谁,但放的位置就在那袋萝卜旁边。"

      温枝靠着椅背偏过头,看着沈清宴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被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线。他的睫毛被光照得发亮,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但嘴角的弧线没有放下来过。

      她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豆浆还烫着,甜味刚好,和她在家喝惯的那个浓度一模一样——少放了一勺糖的版本。

      车开回城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从高架两侧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两条橘色的长线向远方延伸。温枝靠着车窗看着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数到一百多盏的时候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她公寓楼下了。沈清宴没有熄火,暖气还开着,驾驶座上的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她动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醒了?正好。上去帮你搬东西。"

      后备箱里的泡菜坛子、萝卜干、桂花蜜、白萝卜、还有那包冰糖被搬上了六楼。温枝打开门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厨房,沈清宴在后头拎着那袋白萝卜,在厨房台面上找了个位置放好。那棵他亲手从地里拔出来的白萝卜墩墩实实地立在料理台边角,根须上还沾着一小撮带回来的土。

      温枝看着那棵萝卜,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清宴,你那个'少放糖'的系列——你什么时候看第一话?"

      他关上厨房的灯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她公寓里窗台上的风信子和多肉还好好待在原来的位置,紫色风信子的球茎比走之前大了一圈,根须更密了,像一团白色的丝绒。

      "随时。"他说,"你画完了就给我看。"

      温枝走去画架前翻出新画本,翻到第一页递给他。白瓷碗,浅褐色的豆浆,碗沿的热气,旁边端着碗的那只手。手画的比以前放松,指节没有绷着,拇指自然搭在碗沿上。

      沈清宴拿着画本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着她说:"这只碗旁边,下一格有人吗?"

      "有。"

      "谁?"

      "另一只碗。白瓷的,和这一只一样。旁边也有一只手。"

      沈清宴把画本合上,轻轻放回画架旁边。他的指尖在封面那个干压的向日葵花瓣上停了一瞬,像在跟什么东西无声地打了个招呼。

      "那下一格画好了给我看。"

      温枝说好。

      那天晚上沈清宴没有走。他帮她把后备箱剩下的东西搬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把晚饭吃了——她煮了两碗面,加了一个煎蛋,一人一个。沈清宴把蛋心戳破的时候温枝看见他筷尖沾了蛋黄,在金黄色的灯光里亮亮的。

      吃完饭温枝去洗碗,沈清宴坐在沙发上翻她放在茶几上的速写本。她冲完碗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翻到了她新系列第二页的草稿——另一只白瓷碗,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两只手在画面上方快要碰到一起了。

      她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沈清宴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速写本放回原处。

      "温枝。"

      "嗯。"

      "你画到第几格了?"

      "第三格。那两只碗并排放在桌上,中间有一双筷子。"

      沈清宴在沙发上坐着,冬天的夜从窗外合拢过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条细细的亮线。他伸手拿过茶几上那袋她妈塞的红冰糖,拆开扎口,从里面摸了一小块放在掌心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妈给的那包冰糖,"他说,把冰糖放在她掌心里,一小块琥珀色的晶体,在她掌纹里亮晶晶的,"第一格画的是豆浆碗,第三格是两只碗并排放,那第二格呢?"

      温枝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小块冰糖。冰冰凉凉的,边角被手指的温度焐得微微发潮。

      "第二格是有人放了一勺糖进去。"她说。

      沈清宴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外套上从广元带回来的桂花枯枝和干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把她掌心里那块冰糖拿起来,放在了她的速写本封面上,压着那朵干压的向日葵花瓣。

      "那第二格画完了叫我看。"

      "好。"

      窗台上的风信子在夜里静静浸着水。多肉的叶子在月光里鼓鼓的,像一小捧绿色的珠子。

      这个冬天还没有过完。但厨房里有泡菜坛子在慢慢发酵,料理台上有一棵白萝卜还带着土,画本第二页等着被人画完。

      沈清宴走回沙发坐下来。温枝站在画架前面翻开速写本,捏着铅笔在第二页落下去。

      白瓷碗的边上,一只手捏着一小撮冰糖往碗里洒。糖粒在半空中散开着,一粒一粒的,在纸上画得碎碎的,像冬天窗户上刚凝起来的霜。

      她在画面上方加了一行小小的字,铅笔写的,很轻:"少放一点。但是不能不放。"

      写完她放下笔,转头看了沙发上的沈清宴一眼。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蓝白蓝白的。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冬夜暖黄色的灯光里碰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画完了?"

      "第二格画完了。要现在看吗?"

      沈清宴站起来走过去。温枝把画本转过去给他看,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纸上那个洒糖的指尖上方悬空比了一下——和画面里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放得刚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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