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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从沈清 ...

  •   从沈清宴妈妈家回来之后的那个周末,温枝把那盆仙客来送去之后,窗台上空了。她站在自己公寓的窗台前看了看那片空地,然后转身下楼,去花市买了一盆新的。这次她没有挑仙客来,挑了一盆风信子——紫色的,球茎胖墩墩地蹲在透明玻璃瓶里,根须白丝丝地垂下来伸进水里。

      "这个好养,"卖花的阿姨说,"给点水就活。到春天就开花。"

      温枝抱回来放在窗台上,拍了张照发给沈清宴。他说:"和仙客来配。"

      温枝回:"一个在你妈那儿,一个在我这儿。"

      "那我家那个空盆呢?"

      "空着。等你挑。"

      这句话发完之后沈清宴没回。过了大约半小时他直接过来了,敲了三下门,温枝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外面,手里抱着一盆东西——一个小陶盆,里面种着一棵叶子肥厚的植物,不认识。

      "这是什么?"

      "多肉。花市阿姨说这个好活,一个月浇一次水就行。"他把盆放在她窗台上,和紫色风信子并排,"你那个'矮矮'冬天谢了,但春天还能重新长。在新花长出来之前,先补这个。"

      温枝看着窗台上新添的那盆多肉,圆滚滚的叶子一层一层叠着,顶端有一点淡粉色的边。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说:"沈清宴,你是不是怕我窗台空着?"

      他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三盆排成一排的植物——风信子、多肉,还有那盆高的向日葵——虽然谢了但茎秆还立着。他想了想,说:"可能吧。空的地方看久了会觉得冷。"

      温枝转过头看他。冬天的日头短,下午四点钟天已经开始往暗里去了。窗外的光从斜侧方切进来,把他的侧脸勾了一道金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打开手机日历翻了翻,然后说:"沈清宴。"

      "嗯。"

      "你上次说的调休是28、29、30——这周?"

      "这周。"

      温枝把手机亮给他看。屏幕上日历标记着日期,下周一就是28号。她妈在家庭群里发过消息,说"石凳到了,桂花树底下安上了,等你们回来坐"。她爸发了一张照片,青石面的大圆凳墩墩实实地摆在桂花树下面,被秋天的光晒得温润润的。

      "东西准备好了,"温枝说,"人去就行。"

      沈清宴看着那张石凳的照片,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秒,然后放下手,说:"行。28号早上出发。"

      "住哪儿?"

      他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根的颜色深了一点。"你妈说客房收拾好了。你爸说'住什么酒店,家里有地方'。"

      温枝把手机收回去,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说:"那客房是一张单人床。我妈安排的。"

      沈清宴跟着她走进来,站在沙发旁边。"单人床也行。"

      "她可能没考虑到你要去。"

      沈清宴安静了一秒,然后说:"她考虑到了。客房的床我上周跟你爸打电话的时候,他说'小沈那个个子,折叠床伸不开,我换了个一米五的'。"

      温枝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沙发旁边,外套拉链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眼镜的边沿在暮光里折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她看着他的耳朵尖,那层淡红色的范围比刚才扩大了一点点,已经蔓延到耳廓中段了。

      "你跟我爸打电话了?"

      "打了。问石凳尺寸的时候顺便聊了聊床的事。"

      "顺便?"

      沈清宴的嘴角抿了一下,像在忍一个笑。"他说一米五的睡一个人宽裕睡两个人刚好。我原话转述。"

      温枝站在客厅中间,窗台上的多肉和风信子在她身后安静地坐着。她看着面前这个正在红耳朵的男人,忽然发现了一件以前没注意过的事——他的右耳垂比左耳垂稍微厚一点,像小时候被蚊子咬过留了一点水肿。她笑了一下,不是忍的那种,是大大方方地从嘴角一直笑到眼睛里。

      "沈清宴,"她说,"那你需要带睡衣吗?"

      他一愣,然后那个被忍了一路的笑终于出来了,不大,低头从喉咙里滚了一圈又抬起来。"带。"

      "牙刷?"

      "带。"

      "枕头?"

      "你妈说新枕头买了两个。"

      温枝笑了。她走过去坐回沙发上,把自己缩进靠垫里,仰头看着天花板。"那没什么好准备的了。人去就行。"

      沈清宴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冬天的暮色从窗外一层一层地漫进来,客厅里没有开灯,光线从浅灰变成深灰,再从深灰变成介于蓝和黑之间的那种颜色。

      "温枝,"他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很轻,"你紧张吗?"

      她安静了一会儿。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有点。"她说,"但跟我妈紧张不一样。以前回家总怕他们问'你最近好不好',我不知道怎么答好。现在不用答了,你坐那儿他们就看得见好。"

      沈清宴在黑暗里没有动。然后他的右手伸过来,隔着一小截距离,掌心朝上摊在沙发垫上。温枝的手摸索了一下,找到他的手掌,放了进去。两个人握着手坐在暮色里,谁也没再开口。

      窗台上的风信子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紫色轮廓。根须在水里安安静静地浸着。

      28号早上,天刚亮透温枝就醒了。

      她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短外套。沈清宴穿的是深蓝色的,和她像约好了一样。后备箱里装着两盒点心、一箱水果、还有那个深灰色的快递盒——围巾到了,包装还没拆。沈清宴把围巾盒子放在后座正中间,系好安全带才启动车。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温枝靠着窗看了一路的田野。冬天的高速路上车不多,两边的树都秃了,但田野里还有绿色——越冬的小麦苗贴着地皮长得齐齐整整,远看像一层薄薄的绒毯。沈清宴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一次,给她买了杯热奶茶,自己喝了杯咖啡。

      到广元的时候快中午了。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桂花树还在,叶子还绿着,但花已经落尽了。石凳果然安好了,青石面的圆凳墩在树底下,被冬天的太阳晒出了一层温润的暖光。

      车停稳,温枝还没推开车门,她妈已经从堂屋门口出来了。围着一条藏蓝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正炒着菜。"到了?快快快进来,饭马上好。"

      温枝下了车,她妈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从驾驶座出来的沈清宴。老人扫了一眼后备箱里搬出来的东西,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的弧度又深又稳,像个藏了很久的答案终于被验证了。

      沈清宴把点心和水果搬进客厅,又在院子里水龙头下面洗了手,才进堂屋。温枝的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沈清宴进来把遥控器放下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沈来了。坐。"

      沈清宴在沙发上坐下来。温枝的爸爸坐回原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的茶已经沏好了,两杯冒着热气。

      温枝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看她爸给沈清宴倒茶,看她妈又转身回厨房去忙活,看沈清宴接过茶杯双手端着喝了一口,笑纹在她爸眼角的皱纹里慢慢漾开。窗外的桂花树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和石凳的影子一起晃。

      她走进来,在她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妈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小沈今天穿得精神。"

      温枝也压低了声音:"他上周特意买的。"

      "你告诉他的?"

      "他自己问的。"

      她妈把锅盖盖回去,转过来看了她一会儿。那个眼神温枝很熟悉——小时候考完试回家她妈就是这种表情看她的,不急着问考了多少分,先看她的人。

      "枝枝,"她妈说,声音很轻,"你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温枝看着她妈。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的香味混着窗外的冬风和桂花树的干叶子味道搅在一起。她没有说是沈清宴改变的还是她自己改变的,想了半天只说了三个字:"嗯。不一样。"

      她妈拍了拍她的背,说:"帮我把这个葱切了。"

      温枝接过葱站在案板前面切。菜刀落下去的声音笃笃笃的,节奏均匀,和客厅里两个男人偶尔交谈的低语声混在一起。窗外冬天的阳光从院门照进来,把石凳的影子投在地上,圆圆的,稳稳的。

      那天中午的饭吃了很久。大盘鸡,红烧肉,蒜蓉青菜,蛋花汤,满满一桌子。沈清宴坐在温枝旁边,和她爸隔着一个桌角。她爸开了瓶白酒,给沈清宴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她爸说"你量力而行",沈清宴说"陪叔叔喝一点"。结果陪了三杯,耳朵根红得透透的,人倒还坐得很直。

      温枝在旁边看着他红着耳朵根跟她爸聊停车费的事,聊石凳的材质,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来年要不要修枝。她埋头喝汤,一边喝一边把嘴角压住。

      下午她妈把碗收了,让温枝带沈清宴出去走走。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冬日的阳光白花花的,但风已经很凉了。广元老街上的梧桐比城里的小一圈,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枝干瘦瘦地在天空下画着细细的线。

      沈清宴走在温枝旁边,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截下巴。耳朵根还是红的,但神色如常。

      "你没事吧?"

      "没事。你爸的酒不烈。"

      温枝走在他旁边,伸手碰了碰他的耳朵。烫的。她把手指缩回来了,揣回自己兜里。"你嘴硬。"

      沈清宴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反驳。两个人继续沿着老街走,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温枝停住了。她说:"我小时候放学在这棵树底下等过我妈。她有时候来晚了我就蹲在这数蚂蚁。"

      沈清宴也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的树冠。冬天的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条像一把倒插的干扫帚伸向天空。树底下果然有一小块平整的地面,石头被磨得光光的。

      "你数到多少只?"

      "没数到过。数到十几只我妈就来了。"

      沈清宴蹲下来看了看那块石头的地面,又站起来。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抬手拢了一下。

      "温枝,"他说,"你小时候数蚂蚁的地方,现在有两个人一起站在这里。"

      温枝站在老槐树的影子里,冬日的太阳把她的奶白色毛衣晒得发亮。她看着面前这个耳朵还红着的男人,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凉丝丝的,但她的指尖是暖的。

      "沈清宴,"她说,"你明天还喝吗?"

      "你爸说今晚还有一瓶。"

      "那你晚上少吃点菜,留着肚子。"

      沈清宴笑了一声,眼睛在冬天的光里弯了一道弧线。他伸手拢了拢她的外套领口,把翻进去的那一小截领子翻出来理平整。手指擦过她下巴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回去。

      "走吧,"他说,"回去晚了阿姨该说了。"

      两个人转身沿着老街往回走。冬日的太阳在他们身后慢慢偏西,把两个影子的长度越拉越长。

      晚饭的时候果然又开了一瓶。温枝的爸爸喝到第二杯的时候话开始多了,讲他年轻时修路的事,讲这棵桂花树是他爸那辈人种的,讲温枝小时候画画把半面墙涂满了。沈清宴坐在对面听着,时不时接一句"叔叔"开头的话,认认真真的,没有半点敷衍。温枝的妈妈在旁边给两个人添菜,给沈清宴碗里堆了一座小山。

      温枝坐在旁边看着她爸面前那杯白酒一点点变少,看着沈清宴的耳朵一点点变红,看着他跟她爸碰杯时低头的角度。

      她忽然觉得,那个她在桂花树下待了十几年的院子,现在多了一个人的位置。

      晚上她妈收拾客房的时候温枝跟进去帮忙。床果然换过了,一米五的宽床铺着蓝白格子的新床单,枕头两个,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被,蓬松松地叠在床尾。

      "被子够厚吗?"她妈拍了拍被面。

      "够。很软。"

      她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枝枝,你跟妈说实话——小沈这人,你心里定下来了没有?"

      温枝正拿着枕套在套枕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把枕套装好拍松了放在床头,然后直起身来看着她妈。厨房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一小条,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暖色。

      "定了。"她说。

      她妈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伸手把被子的边角掖了掖,说:"那妈就不多问了。"

      她从客房走出去之前拍了拍温枝的肩,拍了两下,不轻不重。温枝站在客房中间,看着崭新的蓝白格床单和并排放好的两个枕头,冬天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凉凉的,但她站的地方被屋里的暖气裹着,不冷。

      沈清宴在客厅陪她爸又坐了一会儿才进来。他站在客房门口换鞋的时候温枝靠在窗台上看着他,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月光透进来把蓝白格子的床单照成银蓝色。

      "床单换了?"他说。

      "嗯。我妈今天早上才换的。"

      沈清宴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那床棉被。他伸手按了一下被面,蓬松的,棉花被芯在手指底下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坑又弹回来。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温枝靠在窗台上问。

      他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铺了一小条银白色的带子。他的耳朵根还是红的,但表情是稳的,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温枝从窗台上直起身,绕过床脚走到靠里的那一侧坐了下来。床垫因为她的重量微微陷了一点。沈清宴走到靠外那一侧坐下,两个人各占了一半床面,中间隔着两三个拳头的距离。

      窗户关上了。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银线,横亘在蓝白格子的被面上。

      温枝在黑暗里侧过身,面朝着他的方向。他背对着她躺着,呼吸声很轻很匀。

      "沈清宴。"

      "嗯。"

      "你耳朵还红吗?"

      黑暗中传来一声很低的笑。"可能还红。"

      温枝伸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指尖碰到的先是他的肩膀,然后顺着肩膀往上游走,碰到了他的耳朵。烫的。她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垂,他身体微微僵了半秒又松开。

      "明天早上还有豆浆吗?"

      "有。厨房里有豆浆机,你妈教我用过了。"

      温枝把手收回来,缩进被子里。棉被厚而暖,罩在身上像被一朵云盖住了。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闻到棉花新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沈清宴身上带进来的冷空气的气息。

      "沈清宴,你明天早上少放点糖。"

      "多甜算少?"

      "你觉得甜的时候再减一勺。"

      黑暗中沈清宴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月光刚好照在他一侧的脸颊上,把轮廓勾成一条明亮的线。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的弧度在暗处也能看见。

      "记住了。"他说。

      温枝也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响着,石凳在树底下安静地待着,月光把整个院子铺成了一片银白色。

      广元冬天的夜里很静。静到能听见隔壁房间她爸翻身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但温枝听着这些声音的时候,觉得每一个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她闭着眼慢慢睡着了。这一觉她睡得很沉,中间没有醒过,没有梦,没有手从高处往下伸的画面。只有棉花被子的重量压在身上,暖的,像有人替她守着。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厨房里果然有豆浆机在转的声音。嗡嗡的,细而稳,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窗台上那盆风信子如果在她自己的公寓里,现在应该也正被冬天的阳光照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外面豆浆机停了,有人端着碗放在桌上的声音传来,轻轻的,怕吵醒谁。

      温枝把脸埋进枕头里,笑着又眯了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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