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冬天来 ...

  •   冬天来的时候,沈清宴收到了老周的电话。

      那天傍晚温枝正坐在沙发上看新系列的初稿,沈清宴在旁边接起电话,只喂了一声就安静了。他没有开免提,但房间里太静了,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温枝听清了几个词——"陈屿"、"证据链"、"他自己录的"、"移交了"。

      沈清宴听完说了一句"谢谢"就挂了。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温枝从画稿上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事?"

      沈清宴坐下来,面朝她,双手搁在膝盖上。那个坐姿让温枝想起他第一次来咨询室的样子,但现在的他和那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他的背挺得像一块铁板,现在还是直的,但肩膀的线条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调到了合适的松紧度。

      "老周说陈屿的案子上个月底被正式立案了。"他说,"除了当年对清禾的那些,还有另外两个女孩近期报案的。他把自己那些所谓的'教学案例'录了音存了档,警方找到了原始文件。完整的证据链,够判了。"

      温枝把画稿放在膝盖上,双手握着画本边缘,指腹贴着纸面。

      "他录了音?自己录的?"

      "嗯。他有一个习惯,每次'指导'完学员会把过程录音,说是'复盘用'。但他没想到这些录音反过来能证明他做过什么。老周说最早的一份录音时间戳就是十年前的,清禾那一段,他录了全程。"

      温枝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画稿。新系列第一页那个白瓷碗旁边,她的手刚画完,线条还没擦干净。她的拇指在纸边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没有哭。表情很平,像风吹过一片已经落完了叶子的水面。

      "那些录音里,能听到清禾的声音吗?"

      "老周说能。有一段很明显,她在哭。"

      温枝闭上眼睛。她看见清禾的脸,圆脸,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听见清禾在电话里说"枝枝我好累",带着哭腔,但声音不大。那通电话她记了十年,每一个气口每一个停顿都刻在脑子里。现在她知道那通电话的另一头不光有她,还有陈屿自己的录音设备把一切原封不动地留下了。

      她睁开眼,把画本合上放在一旁,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矮向日葵冬天已经谢了大半,花瓣干缩着垂下来,颜色从金黄褪成了浅褐。绿萝还在长,叶子油绿油绿的,从花盆边沿垂下来一小截,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小孩。

      "沈清宴,那些录音能被清禾的妈妈听到吗?"

      沈清宴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站在她右侧,没有碰她,但站得很近。两个人肩并肩看着窗台上那盆凋谢的向日葵。

      "能。老周说案件走完司法程序之后,家属有权调取涉案音视频资料。但如果阿姨不想听,也可以不看。"

      温枝想了一会儿。冬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小股,她打了个哆嗦。沈清宴伸手把窗户关严了,锁扣扳好。

      "让她自己选,"温枝说,"她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但她有权知道,她女儿那天晚上不是一个人。"

      沈清宴点了点头。他看着那盆向日葵,忽然说:"温枝,明天我陪你去一趟我妈那儿。"

      温枝转过头看着他。

      "保险柜,"他说,"你不是要看那张全家福吗?秋天的时候说要看的,一直没去。现在去。"

      温枝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说:"好。但明天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换新花盆。矮的这个谢了,换个新的。冬天也可以养花,有那种冬天开的小品种。"她伸手碰了碰干缩的花瓣,花瓣一碰就卷着落下来一小片,轻飘飘地躺在她掌心里。

      沈清宴看着她掌心里那一片枯瓣,说:"明天早上先去花市,再去看我妈。"

      "好。"

      第二天早上花市刚开门他们就到了。冬天的花市比秋天冷清一些,塑料大棚的顶棚上结了一层白霜,棚里的暖气把霜化成水珠顺着棚沿滴滴答答地落。温枝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排仙客来,粉的白的红的挤在一起,花形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小蝴蝶。她蹲下来挑了半天,选了一盆浅粉色的,花苞还收着,有几朵已经半开了,露出边缘一抹柔嫩的粉。

      "这个好,"她捧着花站起来,"冬天开,能开到春天。而且比向日葵耐阴,你那窗台冬天光照不太够。"

      沈清宴接过花盆捧在手里,低头看了看那些半开的花苞。"它叫什么?"

      "仙客来。"

      "好听。"

      温枝付了钱,两个人走出花市。冬天的阳光虽然薄,但明晃晃地铺了一地。沈清宴左手捧花,右手自然垂着,温枝走在他旁边的时候手指蹭了蹭他的手背。他张开手掌,她把手指放进去,两只手握在一起。

      到了沈清宴妈妈家楼下的时候温枝松了手,捧着那盆仙客来走在前面上楼。她敲了三下门,听见里面慢慢走过来的脚步声。门开了,沈清宴的妈妈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站在门口,看见温枝手里的花时眼睛亮了一下。

      "阿姨,给你带了盆花。仙客来,冬天开。"

      老人接过去端详了一会儿,嘴角牵出一个弧度。"好看。你帮我放窗台上。"

      温枝脱了鞋走进去,把花盆放在客厅窗台正中间。窗台上原先只有一盆吊兰,现在多了粉色的仙客来和绿吊兰并排放着,像两个搭伴过冬的人。

      沈清宴跟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妈妈今天精神比上次好一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还涂了一点润唇膏。她给温枝倒了杯热茶,又给沈清宴倒了杯,然后慢悠悠地坐回沙发上。电视上今天放的不是戏曲,是一个美食纪录片,主持人正在介绍红烧肉的做法。

      三个人坐了几分钟。沈清宴看了一眼温枝,温枝放下茶杯看着对面的老人,说:"阿姨,清宴说有一张全家福放在保险柜里。我想看一看,可以吗?"

      老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慢慢站起来。她走到卧室里,温枝听见柜门开合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信封,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她没有打开保险柜。钥匙一直就在她手里。

      她走过来,在温枝旁边坐下,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塑封过的,边角有一些细小的划痕,看得出被翻了很多次。

      温枝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照片上一共三个人。中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浓眉,方脸,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沈清宴的妈妈,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是黑的,脸上有肉,嘴角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后面站着沈清宴,那时候大概十岁出头,瘦高,眉眼还没长开,但鼻梁的线条已经在了。

      可温枝的目光被另一个人牢牢钉住了。照片右边,蹲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孩。

      圆脸。低马尾扎得有点歪,碎头发从鬓角散下来贴在脸颊两侧。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只手比着剪刀,另一只手抱着膝盖。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裙摆皱巴巴的,像是刚跑过来蹲下去拍的照片。

      清禾。照片里的清禾笑得很用力,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眼睛弯得几乎看不见瞳仁。她整个人像一团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花糖,暖的、软的、甜的。

      温枝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她画过清禾很多次,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但画里没有这一张——这张的清禾是活的、动态的、随时会站起来跑掉的。她的笑容里有声音,温枝几乎能听见她在喊"哥你站过来一点"、"妈我裙子没整理好"、"爸你笑得太大了"。

      温枝的手轻轻抚在照片上方的塑封膜上,没有碰到底片,隔着薄薄一层塑料感受着那张旧照片的温度。

      沈清宴的妈妈在旁边看着她。老人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温枝的手腕上。

      "她小时候很皮,"老人慢慢地说,"比他哥皮。上树爬墙,裙子刮破好几条。但一照相她就乖,自己蹲好了笑。"

      温枝的拇指在照片边缘停着。她看着照片里清禾那条淡黄色连衣裙——清禾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她有这条裙子。大学里的清禾总是穿得很素,灰的白的蓝的,她以为是清禾不爱鲜艳的颜色。原来她有过。原来她穿过。

      温枝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堵了一下。

      沈清宴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放在她膝边。温枝没有用,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进去得很深,过了几秒才慢慢呼出来。

      "阿姨,"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这条裙子还在吗?"

      老人想了想说:"在。都收着呢。她小时候的衣服我都没扔,放在柜子最底下那个箱子里。"

      温枝点了点头。她没有问能不能看那个箱子。她只是在点头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照片,把清禾那个笑印到了心里最宽敞的那个地方,不是空着在等的手了,是一张完整的、正在笑着的脸。

      她轻轻捏了捏老人搭在她腕上的手。"阿姨,谢谢你给我看这个。"

      老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慢慢收回了手,重新端起茶杯。她喝了一口茶,看着电视屏幕上正在收汁的红烧肉,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随口说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枝枝,你把小禾带回来过。以前她总说你,我就当认识你了。现在你坐在我面前——我也当你是我家的了。"

      温枝握着那张照片的边缘,指腹贴着塑封膜的边角,硬硬的,凉凉的。冬天的阳光从窗台上的仙客来后面照进来,把粉色的花瓣照成半透明的。

      沈清宴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没有喝。他看着他的妈妈和他的女孩,窗台上的花和茶几上的旧照片,冬天的光把这一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泡软了。

      温枝在日光里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刻意的弧度,没有照着镜子练习过的角度,只是自然地牵动着唇线,像一朵花在光照够了的时候自己展开。

      "阿姨,"她说,"围巾那条已经买了。过两天就到。"

      沈清宴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出来了,皱纹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和清禾一样的月牙。

      "什么围巾?"

      温枝看了沈清宴一眼。他端着茶杯坐在那儿,耳朵尖又开始红了。

      "问你儿子,"她说。

      老人转头看沈清宴。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喉咙说:"妈,冬天冷。"

      整个客厅安静了一秒。然后沈清宴的妈妈笑出了声,那声音不大,但很脆,像冬天的冰面被阳光晒出了一道细缝。

      温枝把那张全家福轻轻放回信封里,用指尖压平了信封的折角,然后双手递还给老人。

      "阿姨,收好了。"

      老人接过去抱着信封站起来,又慢慢走回卧室。温枝听见抽屉被拉开又被合上的声音,和上次一样,轻轻的,像在合上一本书的最后一页。

      她坐在沙发上,窗台上的仙客来在日光里慢慢舒展开了一朵新的花苞。粉色的,边缘还皱皱的,像刚刚睁开眼睛。

      沈清宴坐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温枝。"

      她转头看他。

      "围巾是给你妈买的。但如果你想,冬天可以再买一条。"

      温枝在日光里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说:"沈清宴,你妈保险柜里那张照片——"

      "嗯。"

      "——你小时候比你妹矮。"

      沈清宴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笑完了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面那些翻了很久的东西全沉到底了,上面只剩下清亮亮的一层光。

      "那时候她窜个子比我快。"

      温枝把膝盖上的画本打开,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飞快地画了一个轮廓。两个小孩,一个蹲着的女孩比着剪刀手,一个站在后面瘦高瘦高的男孩。然后她签了一个小小的"枝"字,把画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送我了,"她说,"我画了那么多手,今天终于画了张脸。笑的那张。"

      沈清宴看着她的口袋,嘴角弯着没放下来。

      从沈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冬天的阳光斜斜地从楼缝中间打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瘦长。温枝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刚才画的那张速写,折得四四方方的。

      "沈清宴,你妈说'我也当你是我家的了'——"

      "嗯。"

      "——你提前跟她说了什么?"

      沈清宴走在旁边,步子和他来的时候一样稳。他想了想说:"我说有个女孩在帮我照顾一盆向日葵,一盆仙客来,还帮我妈打开了保险柜。"

      温枝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别的。"

      两个人走过那排冬青,走向那辆灰色的车。温枝的嘴角弯着,梨涡在冬天的光里浅浅地浮着,像那盆仙客来半开的花苞。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张开手掌,她把手指放进去。

      冬天的路上人不多,阳光薄薄的,但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