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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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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温枝的生活像是被人重新排了版。
每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厨房里豆浆机都在转。她走出来在餐桌前坐下,面前已经摆好了一碗豆浆、一盘兔子苹果、偶尔多两片橙子或者一块蒸红薯。沈清宴坐在对面看手机或者翻书,两个人吃早饭的时候话不多,但不讲话的那几分钟也不空。窗台上矮的那盆向日葵已经换好了盆,和沈清宴家里原来那盆绿萝并排放着。黄的花和绿的叶子挨在一起,从厨房窗户看过去像一小片安静的园圃。
白天沈清宴去机构上班,温枝回到自己的公寓画画。她画架旁边现在多了很多东西——她妈寄来的桂花酱、沈清宴前两天顺手带来的小盆栽、快递站刚送来的一个新画本。画本封面是她自己挑的,深蓝色,正中间贴了一小片压干的向日葵花瓣。
她翻开新画本第一页的时候铅笔悬在上面很久。画了十年别人的故事,忽然要画自己的了,笔尖反而迟疑了。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落笔画了第一样东西——一只碗。普通的白瓷碗,里面装着浅褐色的液体,碗沿冒着一小缕热气。
画完碗她又画了旁边的一只手。手的指节分明,正握着碗的边缘。那只手和沈清宴的手很像,但她没有刻意照着谁画,只是自然地就画成了那样。
她看着画上那只手和那碗豆浆,在角落写了一个日期——"2026.10.15"。新系列的第一页,名字还没有想好。
下午四点左右沈清宴的消息会准时过来:"下班了。你那边画完了?"
温枝有时候回"画完了",有时候回"再等一下",有时候回"画完了但想再改一改"。沈清宴不回"等你"或者"不急",只回一个"好"字。然后他的车会在四点半到五点半之间的某个时间停在楼下,有时候他熄了火坐在车里等几分钟,有时候直接上楼来敲门。
敲门声是三下,节奏很稳,间隔均匀。温枝去开门的时候有时候手里还拿着笔,有时候已经洗干净了手。沈清宴进来之后会先看一眼画架,不看画的内容,只看看进度——她坐在画架前面的时候状态是绷的还是松的。他看完之后就坐到沙发上翻他那本常看的期刊,等她收拾好了一起下去吃晚饭。
有一天傍晚温枝画完收笔的时候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秋天的天暗得越来越早了,六点钟窗外已经是一片灰紫色。她从六楼往下看,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露出枝桠上灰褐色的鸟窝。那只鸟窝她以前从没注意过,因为夏天叶子太密了遮着。现在叶子掉光了,鸟窝孤零零地架在树杈中间,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
她看着那个鸟窝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沈清宴。配文说:"楼下树上有个窝。之前没看见。"
沈清宴回得很快:"它一直在。叶子掉了才看见。"
温枝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半天,没回。她把手机放下,收拾好画具,关灯下楼。走出楼门的时候她特意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鸟窝在暮色里黑黑的,圆圆的,像一颗挂在树杈上的句号。
她笑了笑,转身往沈清宴公寓的方向走。拐过街角的时候灰色的车正好开过来在她旁边停下,车窗降下来,沈清宴从里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上车?"
"我走回去。五分钟。"
"那我陪你走。"
他把车停到路边的一个空位里,熄火锁车,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他公寓的方向慢悠悠地走。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圈一个接一个地延伸下去,像谁在地上种了一串发光的蘑菇。
"你看到那个鸟窝了?"温枝问。
"看到了。以前没注意,你拍了照片我才留意。"
"它一直有,我以前也没看见。夏天叶子太密了挡住了。"
沈清宴走在她右手边,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往右前方拉出去一段。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说:"那你以后秋天多拍照片。"
温枝走在他影子的边沿上,刚好被覆盖了一半。"为什么?"
"因为秋天能看到夏天看不到的东西。"他说。
两个人的步子节奏不太一样,沈清宴比温枝迈得大一点,他故意把步幅收小了跟着她。走了一段之后温枝伸手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外套下摆。很小的一截布料,她的手指轻轻攥着,不重,像牵着一根线。
沈清宴没有说话,也没有低头看,但他的手往旁边偏了偏,从口袋里掏出来,垂在两个人中间。手背贴着温枝的手背,皮肤碰着皮肤,温的。
回到公寓温枝先去换了家居服。出来的时候沈清宴已经在厨房了,电饭煲的灯亮着,灶台上切了一半的番茄和鸡蛋。她把头发扎起来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问:"今天是什么?"
"番茄鸡蛋面。"
"有我的份?"
"两个人的。"
温枝从他手边的案板上拿了一截切好的番茄塞进嘴里。汁水在舌尖上爆开,酸甜的。沈清宴看了她一眼,没拦她,又切了两段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推过去给她。
温枝靠在料理台旁边嚼着番茄看他下面。水开了,他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开,打蛋的动作很利落,蛋液落进锅里的一瞬间变成白花花的蛋絮。厨房里腾起的热气把窗户糊了一层雾,窗台上那盆矮向日葵和绿萝在雾气里变得模模糊糊的,颜色晕开了像水彩画。
面好了,两个人端着碗坐回餐桌。温枝吃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沈清宴把自己碗里没碰过的那半碗推过来和她换。温枝低头看了看推过来的那碗面——蛋花比她那碗多,番茄块也切得更细。她接过来没说什么,低头吃第二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筷子,说:"沈清宴,我想好了新系列的名字。"
沈清宴抬起头。
"叫《少放糖》。"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弯的幅度不大,但眼睛里那种"水下面有东西在翻"的感觉彻底没有了,现在那汪水是平的,上面浮着一小片光。
"为什么叫这个?"他问。
"因为每天早上的豆浆都有人问我放多少糖。我说少放糖,他就少放。我说多放一点,他就多放一点。有一天他问我为什么总在调糖量,我说因为每天的心情不一样。他说那把糖放在桌上自己加不就行了,我说自己加的和别人加的——"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番茄蛋面,"——味道不一样。"
沈清宴端着自己的面碗安静地听完了。他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把碗里最后一片番茄夹起来吃了,然后把筷子放平。
"温枝,你那个新系列打算画多少话?"
"没想好。画到不想画了为止。"
"那我能不能预定一格?"
温枝看着他。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他们之间的桌面照成一片融融的光。
"预定什么?"
"预定一格画那两只碗的。豆浆碗。两个并排放在桌子上,白瓷的,一只碗里被人喝了一口,另一只碗旁边有半个兔子苹果。"
温枝的筷子在手里转了一下。她的梨涡慢慢地浮出来,很深,像盛了一勺暖光。
"沈清宴,"她说,"你今天是不是又偷偷翻了我的速写本?"
"你昨天放在茶几上没收。封面朝上翻开着。我不小心看到的。"
"那是草稿。"
"草稿我也预定。你最后画的时候给我留那格。"
温枝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截面条,吃下去之前说了一句:"行。给你留着。"
秋天的夜从窗外漫进来,窗玻璃上的雾气被室内暖气蒸得越来越密,把外面的路灯和月亮都化成了模糊的光团。窗台上那盆矮向日葵收了花瓣,绿萝的叶子安静地垂着。厨房里灶台还温着,水槽里的锅碗洗过了放在沥水架上。
温枝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也喝了大半。放下碗的时候她靠着椅背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对面那个正在收碗的男人。他站起来的时候有一缕头发落下来搭在额角,他没有去拨,端着两个碗去水槽冲。
"沈清宴。"
"嗯。"水声哗哗的。
"你之前说下个月调休去广元,具体哪几天?"
沈清宴关了水,把碗放进柜子里,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边沿上看着她。水珠从他手指上滴下来落在深灰色的围裙上,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
"十月底。28、29、30。三天。"
"那买石凳的事情你跟我爸说了没有?"
"说了。发了照片让他挑款式,他挑了一个青石面的。"
温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部。她说:"那除了搬石凳,你还有什么打算?"
沈清宴在料理台边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拉过椅子在她对面重新坐下。两个人隔着空碗和筷子面对面。
"你爸让我陪他喝酒。"
温枝的眉毛扬了一下。
"你妈说想让我尝尝她做的大盘鸡。"
温枝的嘴角抿住了,梨涡若隐若现的。
"然后——"沈清宴把右手的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张购物车的截图,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宽大款,看起来是女款的。收件地址那一栏填的是"温枝妈妈收"。
"你说带围巾了吗?"他问。
温枝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过去看了一眼,又推回来。她说:"沈清宴。"
"嗯。"
"你是去搬石凳的,还是去送礼的?"
"都是。"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那一小片皮肤透了一点红,和温枝那天晚上耳朵红的位置一模一样。
温枝看着他把手机收回去,看着他把购物车页面关掉,看着他把手指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坐在这儿、跟她住一个屋檐下、每天做两碗豆浆、切兔子苹果、研究她家的石凳尺寸——这一切比她画过的任何一个结局都更像一个"走出来"之后的样子。
"沈清宴,"她说,"石凳的钱我出一半。"
"不用。"
"那围巾的钱我出一半。"
"也不用。"
"那我出什么?"
沈清宴想了想。他坐在对面,窗台上暖黄的灯光把他整张脸的轮廓修得很柔和。然后他说:"你出那格豆浆碗就行。发新系列的时候把第一话留给我看一眼再上传。"
温枝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像一小串珠子从台阶上滚下来。客厅里的灯把她的笑照得亮盈盈的,梨涡深深浅浅地换着。她说:
"成交。"
窗外起风了。树上的鸟窝在风里稳稳地架着,像个早早就搭好了、等了一整个夏天才被人看见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