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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温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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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枝醒来的时候,厨房里有声音。
豆浆机在转,嗡嗡的,中间夹着锅盖碰锅沿的轻响。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条细长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像一道浅浅的河。她看了几秒钟,把被子往脸上拉了一点,闻到了自己头发上沾的豆浆香气。
然后她坐起来,换了衣服,推开门走出去。沈清宴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灰色的家居服外面系着那条深灰色的围裙——今天系得齐整,两根带子垂下来一样长。灶台上的锅冒着微微的白汽,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切好的水果。苹果还是兔子形状,但旁边多了两片橙子,切成半圆形摆在白瓷盘里。
"兔子苹果加橙子了?"温枝靠在厨房门框上。
沈清宴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勺子没停,在搅豆浆。"橙子是昨天买的,顺手切了。"
"那兔子苹果是不是也是顺手切的?"
沈清宴把火关了,端起小锅把豆浆倒进两个碗里。他倒得很稳,一滴都没洒。然后他把锅放下,转头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薄纱里。
"兔子苹果是专门切的,"他说,"橙子是顺便。"
温枝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沈清宴把豆浆碗放在她面前,又放了一碟白糖。"你自己调,你说少放糖,我不知道你'少'是多少。"
温枝拿起小勺子舀了一点点白糖放进碗里,搅了两圈,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味刚好,薄薄的一层贴着舌尖散开。她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拿起一块兔子苹果咬掉耳朵。
"沈清宴,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沈清宴在她对面坐下,端着自己的豆浆碗没急着喝,先看着她。"还行。两点多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画的那格回头。楼梯中间,女孩回头看了一眼门。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就过去了。"
温枝又咬了一口兔子苹果,嚼着嚼着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从昨天开始一切变轻了?"
沈清宴低头想了想。他端起了豆浆碗,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喝了一口。"有。像有东西从肩膀上拿走了。不是拿掉一块大的——像一粒一粒沙子被人慢慢倒掉了。"
温枝看着他。她把兔子苹果的最后一小块放进嘴里,吞下去,然后把手伸过桌面。掌心朝上摊着,虎口那颗小痣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沈清宴看着那只手,把自己的一只手放上去。掌心对掌心,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这次握实了之后他轻轻收拢了手指,像合上一本书的封面那样不紧不慢。
"沈清宴,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温枝问。
"下午有个咨询,上午没事。"
"那上午陪我去寄一样东西。"
"寄什么?"
温枝松开手站起来,走进客房。她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硬纸板信封,封口已经粘好了,上面写着收件地址和收件人。她把信封拿过来放在餐桌上,推到他面前。
沈清宴低头看。收件地址是海市某写字楼,收件人写的是"陈屿先生",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
"这是——"
"那张撕下来的画,"温枝坐下来,重新端起豆浆碗,"画他脸的那张。我昨天从海市回来之后去打印店塑封了,装进了这个信封。寄给他。"
沈清宴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感觉到里面硬硬的塑封纸片的轮廓。
"你寄给他,他会收到。"
"嗯。收到就收到了。"温枝喝了一口豆浆,放下碗,表情很平常,"那张画在我手里放了五年。我每天看到它都觉得自己还站在那间酒店里。现在把它寄回去,画里的人收到画,我就出来了。"
沈清宴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又走回来坐下。"邮局还是快递?"
"快递。下午你忙的时候我自己去寄。"
"我陪你去。下午那个咨询是三点,两点之前都有空。"
温枝没有推。她舀了一勺豆浆继续喝,喝完之后把碗拿到水槽边冲了,又回来把兔子苹果的盘子端过去一起洗了。沈清宴坐在餐桌前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说:"温枝,你过来看。"
温枝擦着手走过去。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枝枝不倦"的账号主页。《吃掉她的男人》第六话发布后十二小时,转发量过了十万。评论区置顶了一条来自平台官方的留言:"恭喜枝枝老师完更!这个系列我们会永久保留推荐位。"
温枝看了看那串数字,没说什么,把手擦干之后拿了自己的手机打开发布页。第六话下面评论区已经翻了好几页,她快速滑下去,在中间的位置停住了。
"349782"的头像是深蓝色的,没有改名。他只留了一条评论,四个字——"画得真好。"
温枝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钟。没有"你等着",没有讽刺,没有威胁。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几千条评论中间,和所有读者的留言混在一起,读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把手机给沈清宴看。
沈清宴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她的动作很轻,没有评价陈屿这个人本身,只说了一句:"他知道你画完了。"
温枝把手机收回口袋。窗外秋天的阳光已经升高了,从厨房窗户照进来铺了满桌都是金色的光斑。她站在那一小片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走吧,"她说,"寄快递。"
两个人出门。快递站在小区东门外两百米,走路几分钟就到了。温枝走在梧桐树下面,踩着落叶,阳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子。沈清宴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个硬纸板信封。
进了快递站,温枝填了寄件人那一栏。她写了"温枝"两个字,又写了自己的手机号。填完后把面单递给柜台。沈清宴把信封放在台面上,柜台的人扫了码,贴上面单,扔进身后的快递筐里。
信封落进筐底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温枝听见了,转过身往外走。
走出快递站门口的时候秋天的风迎面扑过来,把她头发吹乱了几缕。她站在台阶上理了理头发,忽然笑了一下。很大的一下,梨涡深深的,眼角弯成两道小小的弧线。
"沈清宴,"她说,"我寄出去了。"
"嗯。寄出去了。"
她站在台阶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整个人亮堂堂的。沈清宴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快递单的存根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两个人并肩站在快递站门口,看了一会儿街对面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树叶已经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就扑扑地往下掉,落了满地都是。
"回家?"沈清宴问。
"回。"温枝走下一级台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下午那个咨询是在你机构那边做还是线上?"
"机构那边。三点到四点。"
"那我两点半回我那边收拾一下画架。你下班了过来接我。"
沈清宴跟上她的步子。"接你干什么?"
温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踩着一片梧桐叶又踩了一片。"接我去买新的向日葵。高的那盆我留在那边自己养,矮的那盆搬去你那。但我还差一盆,放在你窗台上,和你那盆配一对。"
沈清宴快走两步和她并肩,右手自然垂在她身侧。两个人的手背偶尔碰到又分开,偶尔碰到又分开,像在打一个很慢很慢的节拍。
"那买什么样的?"他问。
"你挑。"
"我不懂花。"
"那你学。"
"跟谁学?"
温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斜侧方照过来,他半边脸在亮处,半边脸在暗处。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稳。
"跟我学。"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梧桐叶在他们身后落了一层又一层。秋天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很多遍。
那天下午温枝去收拾了自己的画架。窗台上那盆高向日葵还在,精神很好,叶子绿得发亮。她把画架挪了挪位置,让窗台光线能多照进来一些,然后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吃掉她的男人》所有画稿的电子版翻了一遍。
从头翻到尾,一共六话,二十五格画面。她看着那个女孩从角落里站起来、推开那扇门、回头、往下走。手指在屏幕上滑过去的时候很轻很轻,像在翻一本已经读完了的书。
她关掉文件夹,给编辑发了一条消息:"系列完结了。下次新系列画什么还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
编辑回得很快:"好的枝枝姐!等你!对了读者群里好多人问新系列是什么方向,方便透露一点吗?"
温枝想了一下,回了一句:"还没确定。但有一个人在给我做豆浆。可能会画跟豆浆有关的东西。"
编辑发了一串问号和感叹号。温枝没有解释,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沙发背上。窗台上的向日葵把她看了一整个下午,她就在它面前安静地坐了一整个下午。
四点半沈清宴的电话来了:"结束了。在你楼下了。"
温枝下楼。灰色的车停在老位置,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的座椅已经被调到了合适的高度。沈清宴今天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方向盘上那双手的指节在午后的光里清清楚楚的。
"花市关门之前还有半小时,"他说,"去不去?"
"去。"
车开出去,拐了两个弯,在一片搭着塑料大棚的花市门口停了。温枝下车走进去,棚里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各种植物的味道混在一起——泥土、水汽、花的香气。她穿过一排又一排的绿植和多肉,走到卖向日葵的摊子面前。
一束一束的向日葵立在塑料桶里,黄的、橘黄的、深棕花心、浅棕花心。温枝蹲下来看了半天,指了指右边那桶。"这桶好,花头大,茎够直。"
沈清宴也蹲下来看。他伸出右手在其中一株上面比了一下——从花盆底部量到花瓣最高处,然后收回手说:"这株比我家窗台高了三公分。买回来得换个矮盆。"
温枝扭头看他。他蹲在花丛里面,白衬衫的袖口蹭到了一片叶子,沾了浅浅的水痕。阳光从塑料大棚的顶棚照下来,打在他侧脸上,把他鼻梁上的眼镜片照得透亮。
"你学会看尺寸了?"她问。
"刚学的。你说过要买矮盆。"
温枝转回去,伸手把那株挑出来。茎秆在她手里直直地立着,花头比那盆高向日葵小一圈,但花瓣饱满,金黄的颜色在塑料棚的光里热烈地铺开着。
"就它了。"她站起来,掏手机付钱,把花递给沈清宴捧着。
沈清宴接过去,左手抱花,右手插在裤袋里,两个人走出花市大棚的时候秋天的风把向日葵的花瓣吹得翻了一下又翻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株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温枝,"他走在前面两步回头看她,"这盆叫什么?"
"叫'矮的那盆'。"
"太长了。"
"那就叫'矮矮'。"
沈清宴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把花换了只手抱着,两个人沿着花市外面的小路走回车旁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抱着花的影子和一个空着手的影子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
上车之前沈清宴把花放在后座上,摆稳了。温枝坐进副驾驶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朵向日葵在金黄色的余晖里朝着车的左前方微微偏着脑袋,像在看开车的那个人。
车发动了。夕阳从挡风玻璃正前方铺过来,整个车厢里都是暖融融的光。温枝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自然地垂着。
沈清宴开了一段路,等红灯的时候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夕阳里被镀了一层橘红色的边,梨涡很浅地浮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排扇形的淡影。
"温枝。"
"嗯。"
"下个月我调休。去一趟广元吧。"
温枝睁开眼睛。
"去干什么?"
"你爸上次说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缺一张石凳,我量了尺寸,想给他送过去。"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皮套。
温枝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说:"那你得先过了我妈那关。她问问题比咨询师还细。"
"我准备好了。"他说。
绿灯亮了。车滑进暮色里,向着夕阳的方向开过去。后座上的向日葵在黄昏的风里轻轻晃着,花瓣上的水珠被一点点吹干了,但亮光还在。
明天还有豆浆。明天还有兔子苹果。明天要换一个矮的花盆。明天周末。
温枝偏过头靠着车窗,嘴角弯着。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橘红的、深紫的、灰蓝的,一层一层地铺满整片天空。
秋天快要过完了。但她知道,明天早上会有豆浆,甜的,糖放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