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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棋局终局 周日包饺子 ...

  •   周日包饺子的这天,温泠荞起了个大早。

      她和温建国一起和面、剁馅、擀皮,温建国难得在家,手把手地教她把饺子皮擀得中间厚边缘薄,温泠荞学得很认真,擀废了七八张才终于擀出一张像样的
      温建国拿起来端详了一下,说了句“还行”,嘴角却是弯的。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温泠荞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去开门,江望柘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一袋苹果一袋橘子,塑料袋被他攥得紧紧的。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蓝黑色棉服,头发比平时打理过,看起来端端正正的。

      “来了?”
      温泠荞侧身让他进门,“你拿水果干嘛?”

      “空手上门不合适。”
      江望柘换了鞋走进来,在玄关站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往里走。温泠荞看着他紧绷的背影,觉得他比上回见她爸时更紧张了,果然下一秒他走进客厅,看见温建国围着围裙站在桌边擀饺子皮,脚下差点绊到门槛。

      “温、温叔好。”他嗓子又劈了。

      温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来了?坐吧。”语气比上回家长会时自然多了,甚至嘴角带了一点点笑意,江望柘松了一口气,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餐桌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洗手,过来包饺子。”
      温泠荞从厨房端了一碗馅出来,“你擀皮还是包?”

      “包吧。”江望柘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掌心,挖了一勺馅料放上去,然后开始捏——捏得极其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做一道超高难度的物理题。

      温泠荞在一旁看着他包,第一个饺子被他捏成了四不像,封口歪歪扭扭,勉强立住了但形状十分可疑,他盯着那个饺子看了三秒,耳朵红了,然后飞快地把它拨到一边,拿起第二张皮

      “你包得好丑。”温泠荞说。

      “你行你来。”

      她拿起一张皮利落地包了一个,她的也不完美,但至少规规矩矩是个饺子的形状,江望柘看了她那个饺子一眼,哼了一声,低头继续跟第二张皮做斗争。这次他显然吸取了教训,馅料放少了些,封口捏了两遍,出来的成果比第一个好了不少。

      温建国擀着皮,看着两个小辈在桌上较劲,嘴角的弧度悄悄大了些,他没说话,只是把擀好的皮多往江望柘那边推了两张。

      三个人包了两大盘饺子,下锅煮的时候江望柘站在灶台边看,生怕饺子煮破了,温建国拿漏勺捞的时候他在旁边一个劲说“温叔小心点儿那个边快漏了”。
      温建国被他念叨得哭笑不得,最后把漏勺递给他:“你来。”

      江望柘接过漏勺的手是抖的他小心翼翼地把饺子一个个捞进盘子里,六个破了皮儿的被他单独盛了一小碗,自己端到了面前。

      “你吃破的干嘛?”温泠荞看着他那碗片儿汤。

      “我喜欢吃破的。”
      他面不改色地低头扒了一口,“好吃。”

      温泠荞没拆穿他,她从大盘里夹了三个最完整的放到他碗里,江望柘抬头瞪她,她一脸若无其事:“我包多了,吃不完。”

      温建国在旁边慢悠悠地夹了一个饺子蘸醋,像是看了一出好戏似的,眼角都是笑纹。

      饺子吃完,温建国说下午要出去办点事,把房子留给了他们俩,出门前他拍了拍江望柘的肩膀:“下棋的话,棋盘在书房柜子里。”然后穿上外套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江望柘坐在沙发上摸了摸鼻子,温泠荞站起来去了书房,真的把那副棋盘端了出来——檀木棋盘,黑白子各归其位,是他们从小下到大的那一副。

      “来?”她在茶几对面坐下。

      江望柘看了她一眼,也在对面坐了下来。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这回让你三步。”

      “不用。”温泠荞把黑子盒推到他面前,“你先手。”

      江望柘挑了挑眉,拈起一枚黑子落了下去,温泠荞紧跟白子,两人你来我往下了十几步,节奏跟从前一样,快的快慢的慢,但温泠荞今天的状态跟以往不太一样——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没有冒进也没有犹豫,像是在棋盘上织一张无形的网。

      江望柘落子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手指敲桌面的频率越来越快,下到第三十步的时候他停住了,拈着一枚黑子举在半空,看着棋盘的目光变得有点复杂。

      “温泠荞。”

      “嗯?”

      “你这步走得……”他盯着棋盘某处,声音低下去,“不对。”

      “哪里不对?”

      江望柘没回答,他把那枚黑子放了下来——不是落在棋盘上,而是放回了棋盒里,他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抱臂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来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学会什么?”

      “这一手。”他指了指棋盘上白子布下的那道暗线,那是一条迂回曲折的包围路线,从边角一路延伸到中腹,几乎无声无息地把黑子活动的空间压缩到了一个极窄的范围内,温泠荞这盘棋从头到尾没主动进攻过一次,但棋到中盘,黑子发现自己已经四面楚歌了。

      温泠荞低头看着棋盘:“你走了之后那三年,我一直在想这局棋,后来你让了我一条路,我就顺着那条路一直在想——如果防守做得到位,也许不需要进攻也能赢。”

      江望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冬日阳光透过纱帘照在棋盘上,把棋子的影子拉得斜斜的,他伸手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落了下去——落在棋盘上唯一那个还能勉强突围的位置。

      温泠荞看着那个位置,拈起了白子

      接下来的二十步,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一声接一声,像冬日屋檐下滴落的水珠
      江望柘的眉头越锁越深,温泠荞的表情却越来越平静,她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像是已经把这局棋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最后一手,温泠荞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正中央
      那一步落下去之后,整个棋盘上的局势清晰地指向了一个结局——黑子被围得滴水不漏,再无回天之力。

      她赢了

      温泠荞把手指从棋子上收回来,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江望柘

      江望柘低着头盯着棋盘,很久没有动。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桌沿,指尖微微泛白。

      “你赢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近乎柔软的质地,“温泠荞,你赢了。”

      她看着他,他慢慢抬起头来,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冬阳,亮得惊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耳根从耳朵尖一路红到了脖子根,然后他低下头,伸手把棋盒里的黑子一颗一颗捡出来,摆回了棋盘旁边。

      “温泠荞。”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赢了之后,我是不是就可以说了?”

      温泠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泛红的耳尖,嗓子紧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说什么?”

      江望柘抬起头看着她,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他把手里最后一枚黑子放回棋盒,开口了。

      “我说——”

      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
      江望柘的话被那声门铃拦腰截断,他张着嘴,表情从豁出去变成了懵,然后又变成了恼羞成怒的红色温泠荞也懵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温建国,手里拎着一袋热乎的糖炒栗子:“给你们带的。吃完了?”

      温泠荞侧过身让他进门,温建国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的棋盘和两人之间的氛围,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看自己闺女——耳朵红透了一脸若无其事地往厨房走;又看看坐在沙发上的江望柘——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手里攥着一枚棋子,表情从红到白又到红。

      温建国“哦”了一声,把糖炒栗子放在桌上,慢悠悠地说:“我是不是回来早了?”

      “没有!”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又同时别开了视线。

      温建国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进了卧室,把门虚掩上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江望柘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枚棋子被他捏得快要出汗,温泠荞从厨房走出来,站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刚才想说什么?”

      江望柘抬起头,黄昏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她站在他面前,左手腕上那条四叶草手链在光里闪了一下,他送的那条。

      他看着那条手链,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下次再说。”

      “江望柘。”

      “下次!”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差点把棋盘带翻,“下次一定说!今天这个氛围不对,你爸回来了,我刚才那句话没想好——”

      “你明明都想好了。”温泠荞打断他。

      江望柘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他站在茶几对面,隔着那盘刚结束的棋局看着她,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别过脸去:“……反正下次。”

      温泠荞看着他那副明明快急死了还要硬撑的样子,心里那点被他吊起来的紧张忽然就松了下来。她走回桌边,开始收拾棋子,一枚一枚放回棋盒里。

      “行,下次。”她说,“我等你。”

      江望柘站在对面看着她收棋子
      她的手指拈起白子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棋局最后那个局面——白子围得铁桶一般,黑子无路可走,可那个让黑子无路可走的白子,明明三年前还蜷在角落里等着他让出一条路。

      他攥了攥拳头,忽然觉得下次也许不用等太久了。

      那天晚上温泠荞回到房间,把棋谱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扉页。那行“等你赢了我再说”下面,她拿笔轻轻添了一行字:“我赢了。你下次要说什么,我听着。”

      她把棋谱合上放回抽屉,窗外江望柘房间的灯又亮着,窗帘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对面窗户被推开了条缝,江望柘的脑袋探出来,隔着两栋楼的距离朝她这边喊了一声:“温泠荞!”

      夜里安静,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干嘛?”她也推开窗。

      “那个——”他趴在窗框上,冬天的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但他没缩回去,“今天棋下得不错。下次、下次我让你新的一局。”

      “谁要你让。”

      “那我新开一局,公平来。”

      温泠荞趴在窗台上笑了一下:“行。”

      “还有,”他的声音低下去一点,被夜风揉得有点模糊,“那个手链……你戴着挺好看的。”

      说完他“啪”地把窗户关上了,窗帘也拉严了,快得像逃跑,温泠荞站在自己窗边,夜风凉飕飕地吹进来,吹得她脸烫烫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条银手链,四叶草吊坠在路灯的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她把窗户关上,帘子拉好,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抽屉里那本棋谱还摊开着,她看了看自己新添的那行字,想了想,又拿笔在下面加了一句:“不过你下次不说完也行,反正我知道。”

      她合上棋谱,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弯着嘴角想,江望柘这个人啊,一辈子都学不会好好说话,但她有的是时间,等他那一句“下次”。

      反正棋盘还摆在那里,一局下完了,总能再开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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