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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年 十二月过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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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过得飞快。
期中考试刚结束,期末又在眼前了
课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所有人都埋进了卷子和习题册里。
温泠荞每天写完作业都已经已经快十二点了
江望柘的微信从“今天作业第三题怎么做”变成“睡了没”又变成只发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那只表情包是一只企鹅裹着被子打哈欠,他说是他自己做的。
温泠荞保存了那张表情包,回了一个“早睡”的兔子——她手机里为数不多的表情包之一,还是小学时江望柘发她的,说“兔子比你可爱”。
跨年前一周,学校发了通知: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大礼堂举办新年文艺汇演,各班自愿报名节目。
消息贴出来的当天下午,语文周老师踩着高跟鞋冲进六班教室,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江望柘身上。
“江望柘,你上次朗诵《滕王阁序》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元旦你报个节目吧,单独朗诵一段,我给你配背景音乐和灯光。”
江望柘从习题册里抬起头:“周老师,我不……”
“这次市朗诵比赛你又不参加,元旦晚会总得来一个吧?”
周老师双手撑在他课桌上,目光灼灼,“你要是不上,我就跟赵老师申请让你期末语文加一篇三千字读后感。”
江望柘沉默了。
温泠荞坐在旁边差点笑出声,用课本挡住半张脸。江望柘侧头瞪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面对周老师:“……我报。”
“报什么?”
“朗诵。”
“哪篇?”
“随便。”
“好嘞!”周老师满意地走了,高跟鞋敲地的声音里都带着得意
江望柘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温泠荞,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肩膀在抖。”
“那是我冷。”
江望柘抬起头来看着她,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你等着,我上台朗诵的时候你坐第一排,我让你看看什么叫艺术。”
温泠荞把书拿下来,歪头看着他:“你朗诵什么?”
“我还没想好。”
“那你跟周老师说‘随便’。”
“随便就是……”他想了想,又趴回去,“到时候再说。”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大礼堂里热火朝天地排练着。
彩灯挂了一整圈,舞台背景是学生们自己画的主题画
江望柘彩排排在第三个,温泠荞跟着林晓棠坐在前排看。
他站在舞台中央试麦的时候穿了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到最上面,露出一点锁骨,舞台灯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轮廓分明。
周老师让他试了一小段《将进酒》,江望柘开口的那一刻,整个礼堂安静了三秒
他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跟温泠荞拌嘴时懒散欠揍,跟外人说话时客气疏离,但在台上的那种声线是一种温泠荞从未听过的质感,沉沉的、宽的,像一条河在夜里静静流淌。)
他念“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时候尾音微微扬起,礼堂的穹顶把他的声音兜了一圈又送回来,好听得不真实。
林晓棠在旁边扯温泠荞的袖子:“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这是你那个睡觉流口水的竹马?”
温泠荞没回答。
她看着台上那个人,白衬衫、麦架、聚光灯,他微微偏着头看稿子,灯光在他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意识到江望柘身上有一块她从未触碰过的领域——那个站在舞台上发光的人,跟她认识的那个嘴硬傲娇鬼好像有些重叠,又好像不全然是同一副面孔。
彩排结束江望柘从台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拎起矿泉水瓶灌了一口,汗从额角滑下来:“怎么样?”
“还行。”温泠荞说,“字正腔圆。”
“就这评价?”
“不然呢?”她把纸巾递过去,“擦擦汗,领口汗湿了。”
江望柘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还想说什么,后面一个女生跑过来喊他:“江望柘同学!周老师让你再去对一下背景音乐!”他只好把纸巾塞进口袋,朝温泠荞丢下一句“晚上你坐第一排”,就匆匆跑回台上了。
温泠荞坐在座位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白衬衫的下摆扎进了裤腰里,跑起来带动衣料摆动的样子,有一点好看的少年气。
她低头笑了一下,林晓棠在旁边拿胳膊肘捅她:“脸红了。”
“灯光照的。”
“少来。”
晚上七点,新年文艺汇演正式开始。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温泠荞被林晓棠拉着坐在第三排中间——第一排被校领导占了,江望柘让她坐第一排的愿望没实现。
但温泠荞的位置视野很好,舞台上的每个人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节目一个一个轮过去,唱歌跳舞小品相声都有。江望柘的节目排在第九个,主持人报幕的时候温泠荞坐直了身体。
舞台灯光暗下来,追光打在一个人的轮廓上,江望柘站在麦架后面,白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西装外套,比下午彩排时更正式了些。
背景音乐响起来,是《再别康桥》的配乐版,钢琴的琴音缓缓铺开。
江望柘开口的第一句是:“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弥散开来,每一个字都收得干净又放得舒展,康桥的云彩、河畔的金柳、软泥上的青荇,被他一个个念出来,像是真的把那个遥远的剑桥黄昏搬进了这个冬夜的礼堂。
温泠荞坐在台下仰头看着他,看他微微侧脸的弧度、他垂下来的眼睫、他握住麦架的手指——骨节分明,青筋微显,因为用力而指尖泛白。
他念到“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时候,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在礼堂里拖了很长很长才落下。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掌声雷动。
温泠荞拍着手,掌心有点发麻。
她看见江望柘站在台上朝台下微微鞠躬,然后抬眼往观众席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找了一下,最后落在她的方向停住了
隔着三排人头和舞台灯光的距离,他对她微微牵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走下了台。
林晓棠在旁边捂着脸无声尖叫,温泠荞把她的脸按回去:“你冷静点。”
“冷静不了!”林晓棠抓着她的胳膊,“他刚才看我们这边了!他是不是在看我们!温泠荞你要是跟我说你们俩真没什么我就——”
“有。”温泠荞说。
林晓棠愣住了。
温泠荞说完那个字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找补,但林晓棠已经从座位上弹起来,被她一把按回去,温泠荞抿了抿唇,把目光转回舞台上,心跳快得有点离谱,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个字,但话说出来了就没法收回去了。
散场的时候礼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温泠荞和林晓棠被人群裹着慢慢往外挪。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收到一条微信,江望柘发的:“从侧门出来。”
她跟林晓棠打了个招呼,从侧门挤了出去。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没装路灯,只有大礼堂窗户漏出来的光在地上铺了一条暖黄色的路。
江望柘就站在光晕和黑暗的交界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腕。
“走。”他说。
“去哪儿?”
“跟着就行了。”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温泠荞跟了上去。
两个人穿过窄巷、绕过教学楼背面、走过白天关着的老操场,最后从学校后门出去,上了后面那座小山坡,山坡不高,但登顶之后视野极开阔——整个城区铺在脚底下,万家灯火像碎金子一样洒了一地。
“你带我来看夜景?”
江望柘在山顶的草地上坐下来,拍拍旁边的位置:“马上跨年了。”
温泠荞在他旁边坐下。
夜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围巾拉高了一点。江望柘看了一眼,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抖开递过来:“披上。”
“你不是只穿了衬衫?”
“我火力旺。”
他把外套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反驳,“披着。”
温泠荞接过来披在肩上。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带着那种熟悉的薄荷洗衣粉味道。
她拢了拢外套领子,侧头看了他一眼
江望柘正仰头看夜空,冬天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变得稀疏,但月亮很亮,弯弯的一钩挂在天边。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温泠荞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跨年。
“你朗诵得很好。”她说。
“那当然。”
“我说认真的。”
江望柘偏过头来看她。
月光下他的轮廓柔和了不少,少了白天那股欠揍的傲气,多了某种沉静的、她很少见到的认真,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回去望着远处的灯火:“我以后想学这个。”
“学什么?”
“表演。”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想考表演系,做演员。”
温泠荞愣了一下。
她想起他抽屉里那本《表演艺术入门》,想起他朗诵时跟平时判若两人的声音,想起他在台上发光的样子,那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拼起来,拼成一个她从来没认真想过的答案。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初三吧。”
他低下头,拔了一根草缠在手指上,“那时候看了个电影,觉得在舞台上演别人的人生应该挺有意思的。但没跟别人说过,我爸想让我学金融。”
“那你妈呢?”
“我妈支持我。”
他嘴角翘了一下,“她说我从小就爱演,四岁摔了跤不哭先装死吓唬她。”
温泠荞笑了一下。
她想象四岁的江望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装死的样子,觉得十分合理。
“那你想考哪个学校?”
江望柘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说了,你别跟别人说。”
“嗯。”
“京影。”
温泠荞怔住了。
京影是全国最好的表演学院,录取率低得吓人,文化课和专业课要求都极高,她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平静,不像是在说大话。
“你觉得我能考上吗?”他问。
温泠荞想了想:“能。”
“真的?”
“你从小干什么都行,学习行、打球行、下棋行,现在多一个朗诵也……”她顿了顿,“也还行。”
江望柘闷笑了一声:“你夸人都这么夹枪带棒的。”
“习惯了。”
山坡下面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学校礼堂那边应该已经散场了,远处城区的钟楼开始敲钟,十二点了。
“新年快乐。”温泠荞说。
江望柘没接话,温泠荞转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他嘴唇动了动,温泠荞以为他又要说什么“下次再说”之类的话,但他没有。
他伸手过来,轻轻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了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的那一瞬,温泠荞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被火燎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望柘的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他别开视线去看远处的烟花,不知道哪家在放,五彩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映得他的侧脸明明灭灭的。
“温泠荞”他声音有点哑。
“嗯。”
“如果我去京影的话,你会等我回来吗?”
温泠荞攥着他那件西装外套的领口,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烟花的光芒在他轮廓上轮番亮起又暗下去,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去京影,跟我等不等你有什么关系?”
江望柘转回头来看着她。
烟花在他背后炸开,最后那一声响得最大,金红色的光铺了满天
他看着她,耳尖是红的,但表情难得地没有任何闪躲。
“对,”他说,“没关系。我就是想问一下。”
他说完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下山了,冷死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外套穿着,别还我。”
温泠荞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他站在山坡顶上,风把白衬衫的衣摆吹得鼓起来,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摸出来一看,是一颗用糖纸叠的星星,粉色的,叠得很工整。
她拆开糖纸,里面是一张小纸条,字迹是他认认真真写的:“新年快乐,温泠荞。今年也请多指教。”
温泠荞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追上他的步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夜风从背后推着他们走,走到山脚的时候江望柘放慢了脚步,等她走到旁边了才继续走,两人并肩穿过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碰着她的影子,在柏油路上叠了一小截。
“江望柘。”
“嗯?”
“新年快乐。”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
他沉默了两步:“……新年快乐,温泠荞。”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嘴角弯着。口袋里那颗糖纸星星贴着掌心,硬硬的,热热的。她想,这个跨年夜大概会记很久很久——山坡、烟花、他别在耳后的手指,和那颗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星星。
还有那句话
“如果我去京影的话,你会等我回来吗?”
她当时没回答。但她想,下一次他再问的时候,她一定把答案清清楚楚地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