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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桌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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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温泠荞在江家醒过来的时候,枕头边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和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只有三个字:“记得喝。”
字迹潦草,明显是赶着出门随手写的,笔画的尾巴都飞起来了。
温泠荞拿起来看了看,没喝牛奶,先叠好便签纸夹进了英语课本里——和昨天食堂那张放在一起。
她洗漱完下楼,江妈妈正在厨房下面条,见她下来就招呼:“荞荞快来,早上给你下了荷包蛋面,趁热吃。”
“阿姨早。江望柘呢?”
“走了,今天早上有篮球队集训,六点半就出门了。”
江妈妈把面碗端到她面前,碗里两个荷包蛋,煎得焦香
“他走之前还磨蹭了半天,我以为他找什么呢,结果就为了写那张纸条。你说这孩子,有话不能当面说?”
温泠荞低头吃面,嘴角翘了翘。
到学校的时候刚打过预备铃
她踩着铃声冲进六班教室,前脚刚迈进门,后脚班主任赵老师就来了。
赵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教数学,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说话慢吞吞的,但全班没一个人敢在他课上造次——他年轻时据说练过武术,单手能把讲台掀了。
“今天有个事说一下。”
赵老师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三班的江望柘同学要转到我们班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嗡”一声炸了。
“谁?三班那个江望柘?”
“就是开学典礼上讲话的那个?长特帅那个?”
“他为什么转班啊?三班不是重点班吗?”
温泠荞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桌上。
她抬起头,教室门口一个修长的身影正走进来,蓝白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卫衣的领子,书包单肩背着,一脸“你们都看我干嘛”的淡定表情。
江望柘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短暂地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静一静。江望柘同学因为……家里一些原因申请转到六班。我们班正好有个空位,温泠荞旁边。江望柘,你就坐那儿吧。”
全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温泠荞。
温泠荞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假装在翻课本,耳根却不争气地烫了起来。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靠近,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书包搁在桌面上发出闷响,一个熟悉的、带着点薄荷洗衣粉味道的气息落座在她左侧。
江望柘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摆好,全程没看她一眼。
但温泠荞用余光看见,他桌子底下的腿在轻轻抖——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从八岁起就没变过。
“好了,上课。”赵老师敲了敲黑板,“今天我们讲函数单调性。江望柘,你回头把三班的进度补一下,有什么不懂的问同桌。”
“好的老师。”江望柘声音清朗,波澜不惊。
全班女生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温泠荞捏着笔的指尖微微发白
一堂课四十五分钟,温泠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江望柘就坐在她左边,两个人共用一张长课桌,胳膊肘隔着几厘米就能碰到。
他翻书的时候纸张带起来的风扫过她的手背,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被他呼吸的节奏盖了过去。
窗外梧桐叶在风里哗啦啦响,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课桌中间那道浅浅的划痕上——那是上一届学长学姐留下的三八线。
温泠荞盯着那条划痕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碍眼得很。
“喂。”江望柘忽然轻声开口。
她转过头。他侧脸对着她,眼睛还看着黑板,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这道题你会吗?”
温泠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黑板。赵老师在讲一道复合函数求单调区间的例题,板书写了一整面。她其实也没听,但看了一眼题目就知道解法,低声说了句:“先求导,再看定义域。”
江望柘“嗯”了一声,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写了两行又凑过来:“然后呢?”
“讨论正负。”
“……你多说两句会死?”
“你不是数学竞赛一等奖吗?”温泠荞翻了一页笔记本,“这题对你来说不难吧。”
江望柘噎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三秒后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温泠荞你故意的吧。”
她没理他,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江望柘看见了,哼了一声,转回去自己把题做完了,做完之后把草稿纸往她这边推了推,上面除了标准答案,还在空白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龟壳上写着“温”。
温泠荞面无表情地拿起橡皮,把那只乌龟擦掉了,江望柘盯着被擦干净的那块地方看了两秒,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下课铃响后,赵老师刚走出教室,一群女生就围了过来。
“江望柘同学,你原来在三班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转班了?”
“你是不是跟三班的人处不来?我们班氛围可好了!”
“你篮球打得真好,上周比赛我看了……”
温泠荞默默站起来,拿着水杯往外走,她从人群缝隙里挤出去的时候,听见江望柘的声音从包围圈里传出来:“家里原因。”冷淡的,客气的,跟刚才问她题目时判若两人。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秋天早上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靠在窗边喝了一口水,低头看着楼下操场上跑步的体育生,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温泠荞。”
她回头
林晓棠小跑着过来,短发在风里飞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那个江望柘转到我们班了!还坐你旁边!”
“嗯。”温泠荞继续喝水。
“你就‘嗯’?”林晓棠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是不是认识?我看他进教室的时候先看你一眼。别想骗我,我观察力可强了。”
温泠荞放下水杯:
“认识。小时候住对门。”
“对门?!”
林晓棠差点尖叫出来,被温泠荞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祖宗你小声点。”
温泠荞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们是青梅竹马?”
林晓棠把她的手扒下来,眼睛更亮了,
“你居然有个这么帅的青梅竹马?还瞒着我这么久?”
“他小时候睡觉流口水。”
“……啊?”
“还打游戏骂脏话,输了棋耍赖。”
林晓棠愣了一下,然后“噗”一声笑出来:
“温泠荞你太狠了。行了,这下他在我这儿形象全没了。”
温泠荞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端着水杯往回走,路过三班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
门开着,里面空了大半,只有靠窗那个位置桌面上还留着几本书没搬走。她认出来那是江望柘的座位,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写着什么她没看清。
但她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回了六班。
江望柘已经把那群女生打发走了,正趴在桌上假寐,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温泠荞走回座位坐下,他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一点,眯着眼看她:“你干嘛去了那么久?”
“接水。”
“帮我接一杯。”
温泠荞把自己的水杯放到他面前:“喝吧。”
江望柘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杯盖上还贴着一枚小小的白兔贴纸,是她小学时贴上去的,这么多年都没撕下来。
他耳根又开始泛红,飞快地别开眼:“……不用了。”
“你不是渴了吗?”
“我忽然又不渴了。”
温泠荞把水杯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
江望柘的余光追着她的动作转了一圈,然后整个人埋回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温泠荞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个贴纸幼稚死了。”
他抬起头来瞪她一眼,又趴下去了。
温泠荞低头看了看杯盖上的小白兔,伸手把翘起来的边角按了按。
那是她九岁那年贴的,贴完还逼着江望柘也在他杯子上贴了一只,他嫌弃得要命但最后还是贴了——贴在他蓝色保温杯的杯底,因为“贴外面太丢人”。后来他的杯子丢了,那只小白兔贴纸也就没了。
她想,如果那只杯子还在的话,贴纸应该早就磨损得只剩个轮廓了吧。
午饭的时候,江望柘自然又占了食堂二楼靠窗的老位置。
这次他打了两份正常的饭菜,红烧肉、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青椒炒肉摆得整整齐齐。
温泠荞坐下来吃,江望柘挑着碗里的青椒。温泠荞疑惑的问:
“你不吃青椒?”
“不吃。”他头也不抬,“从小就不吃。”
“那你还打青椒?”
“食堂阿姨手抖,我有什么办法。”他说完,把那堆挑出来的青椒丝拨到自己碗底,然后把自己碗里没沾过青椒的番茄炒蛋那部分推到她那边,“你吃这个,没碰过。”
温泠荞看着那堆色泽金黄的番茄炒蛋,忽然想起小学四年级的事:那时候学校午饭有青椒炒肉,江望柘每次都是把青椒全挑出来扔进她碗里,然后把她碗里的肉夹走。两人因为这个吵过无数次架,最后温泠荞直接跟老师申请换座位,坐到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结果第二天她打开饭盒,发现里面躺着一张纸条:“我把青椒都吃了,你回来坐。”
那是江望柘这辈子写过的最直白的一张纸条,后来温泠荞坐回去了,江望柘果然再也没有往她碗里扔过青椒。
“江望柘。”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转班?”
他挑青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我说了,家里原因。”
“你爸又做生意了?还是你妈开店要帮忙?”
“……温泠荞你能不能别问了。”
“不能。”
江望柘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瞳仁在光线下是浅褐色的,像琥珀。他看着她好几秒,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三班那边太吵了。”
“三班是重点班。”
“重点班就不能吵了?”他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那种欠揍的理所当然,“反正我想转就转了,你管那么多干嘛。”
温泠荞看了他三秒,低头吃饭了。她夹起一块他推过来的番茄炒蛋,味道酸酸甜甜的,没有青椒味。
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姓周,是个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女人,讲课生动活泼,最喜欢叫人起来朗诵课文。今天讲《滕王阁序》,周老师点了江望柘的名字。
“江望柘同学是新转来的吧?来,你给大家读一段。”
江望柘站起来,温泠荞抬起头看他,发现他拿着课本站得笔直,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在紧张。这个认识让她有点想笑,堂堂三班班长、篮球队主力、开学典礼上台讲话不拿稿的人,居然在语文课上紧张了。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他开口了。
声音落下来的那一刻,温泠荞愣住了。
江望柘平时说话总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跟她拌嘴时更是痞里痞气的。但此刻他读出来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像被清水洗过一样干净,抑扬顿挫恰到好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属于高中生的、沉甸甸的情绪。他读“落霞与孤鹜齐飞”时目光落在窗外,夕阳正好烧红了半边天,真的有一群归鸟掠过了梧桐树梢。
全班安安静静地听着
周老师站在讲台边,眼睛都亮了。
江望柘读完那一段,坐下来。温泠荞看见他耳尖是红的,但表情很镇定,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把课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他眼底有东西,是温泠荞从未见过的、某种他藏得很深的光。
语文课后,周老师特意走到江望柘座位旁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你朗读很有天赋,有没有考虑过参加市里的朗诵比赛”之类。江望柘客客气气地应了,说不确定有没有时间。等周老师走了,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动得飞快。
温泠荞没说话,但她注意到,江望柘的抽屉里露出一本书的边角,封面朝下扣着,隐约能看见几个字。她没刻意去看,只是从侧面晃了一眼——《表演艺术入门》。
那天下晚自习,温泠荞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江望柘从后面追上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他走在她左边,步子比她大一点,但刻意放慢了等她。
“晚上吃什么?”他问。
“回家吃。阿姨说我爸明天回来。”
“哦。”他顿了顿,“那明天中午……”
“食堂。”
“嗯。”他摸了摸鼻子,“那行。”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秋天晚上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梧桐叶被吹得打着旋落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温泠荞头顶。江望柘看见了,伸手拿下来,指尖从她发顶擦过,轻轻一触就收了回去。
温泠荞偏过头看他,他把那片叶子夹进了自己课本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百遍。
“干嘛?”他发现她在看,抬了抬下巴,“树叶也是资源,夹书里当书签不行?”
“行。”温泠荞说。
她转回头继续走路,嘴角翘着,江望柘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把课本抱紧了一点,那片梧桐叶被他夹在了今天语文课那一页——《滕王阁序》的旁边。
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他们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一路延伸到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