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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运动会 十月的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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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下旬,迎来了学校的秋季运动会
温泠荞从小就对运动会没什么兴趣
她体育一直中不溜秋,跑不快跳不高,扔铅球勉强能及格,初中运动会都是坐在看台上写作业的那个。她本想着到时候以“帮老师登记成绩”来躲掉这次运动会。
但没想到赵老师居然提前一周就宣布:全班必须到场,每人至少参加一个项目,缺席算旷课。
温泠荞被迫报了女子八百米
“你跑八百?”林晓棠趴在课桌上笑得直不起腰,你还记得你上次跑完八百吐了一地吗?”
“记得。”温泠荞面无表情地翻书,“但我更不想扔铅球。”
林晓棠还没笑完,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温泠荞转头,江望柘坐在她左边,手里转着笔,嘴角挂着一丝“我听见了”的欠揍笑意。
“你笑什么?”
“没笑。”他把笔放下,慢条斯理地说,“就是想起来某人初一跑八百,跑到第三圈就扶着操场边的树喘,最后被体育老师拎到医务室吸氧。”
“……我那是低血糖。”
“那初二呢?初二跑八百,跑完直接坐在终点线不起来了,最后是谁把你背回教室的?”
温泠荞拿起课本拍在他胳膊上。
江望柘“嘶”了一声,捂着胳膊装疼:“温泠荞你谋杀亲……同桌啊。”
他差点说漏嘴的那个字被他在舌尖硬生生咬碎了,变成了“同桌”。
温泠荞装作没听见,低头继续看书,耳朵尖却不争气地红了
江望柘自己也意识到了,飞快地转回去对着黑板,手里的笔转得更快了,转了两圈掉在桌上,他手忙脚乱去捡,额角青筋都蹦出来一根。
林晓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
十月底的太阳不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操场上搭了临时看台,彩旗插了一圈,广播里循环播放进行曲,各班方阵举着自制的班牌绕场一周。六班的班牌是林晓棠画的,正面画了只卡通老虎,背面写了一行大字:“六班出征,寸草不生。”
江望柘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你画的?”他问温泠荞。
“晓棠画的。”
“还好不是你画的。你那个画工……”
“我画工怎么了?”
“就你小学美术课画的那个鸡——”江望柘比划了一下,“你说那是凤凰,全班笑了半节课。”
温泠荞微笑:“江望柘,你再提这件事,我就把你六年级作文《我的理想》贴到公告栏。”
江望柘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篇作文是他黑历史中的黑历史,小学老师布置写“我的理想”,全班同学写医生老师科学家,他写的是“想当一条被养在家里的金鱼,因为不用写作业”。那篇作文被语文老师当反面教材念了全班,温泠荞笑得最响,还偷偷复印了一份留作纪念。
“……算你狠。”江望柘咬牙切齿地转过头,耳根又红了。
上午是田赛和预赛,温泠荞的八百米安排在下午最后一项。她没什么事做,坐在看台上帮林晓棠看包。
江望柘上午有跳高和一百米,两项都拿了预赛第一,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蓝白校服脱了搭在肩上,里面那件黑色短袖被汗洇湿了大片,贴在身上露出隐约的背肌轮廓。
看台上好几个女生在偷拍他
江望柘视若无睹,穿过人群走到温泠荞旁边坐下来,拧开一瓶水灌了大半
“你跑这么快干嘛?”温泠荞把他脱下来的校服接过去叠好放在自己旁边,“下午还有接力赛,省点体力。”
“预赛而已,随便跑跑。”他擦了把脸上的汗,“你八百米什么时候?”
“最后一项。”
“那到时候我给你加油。”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泠荞低头叠他的校服,没应声
指尖触到衣领内侧的时候,摸到一个硬硬的边角——是她的白色兔子贴纸,贴在他校服领子内侧,被洗得发白起毛,但还在。她手指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把它按平,把校服叠好放回了两人之间的座位上。
下午两点,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决赛。江望柘跑最后一棒。
温泠荞站在看台最前面一排,栏杆冰凉的铁管抵着小腹。操场上阳光白晃晃的,跑道被晒得发烫,各班啦啦队的喊声此起彼伏。发令枪响,六班第一棒冲出去,第二棒交接时掉了两米,第三棒拼命追到第三,棒交到江望柘手里的时候,他落后第二名整整一个身位。
温泠荞攥紧了栏杆
江望柘接棒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按下了加速键。温泠荞见过他打球、跑步、跳高,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他整个人变成了一道黑色的闪电。风被他甩在身后,跑道上的影子追不上他,看台上所有声音都褪了色,只有他一个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最后一个弯道他超了第二名,直道上跟第一名咬得死紧,两个人几乎同时撞线。
裁判举旗——江望柘快了零点零三秒。
六班看台炸了
林晓棠跳起来扯着嗓子尖叫,温泠荞被身边的人撞了一下肩膀,踉跄了半步,再抬头时江望柘已经从终点线转过身来,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准确无误地看向了她站的位置。
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眉骨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却带着一个极浅极淡的笑——那种不张扬的、微微翘起一边嘴角的、只有她能读懂的得意。他抬手朝她的方向挥了一下,然后被蜂拥而上的队友们淹没了。
温泠荞松开栏杆,掌心已经被掐出了几道白印。她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低头笑了一下。
“他刚是不是在看我们这边?”林晓棠在旁边疯狂摇晃她的胳膊,“是吧是吧?他举了手!朝我们举的!”
“……朝观众席举的吧。”
“少来!全场就你一个人站在最前面,我看见了!他看的就是你!”
温泠荞没否认。她把视线从江望柘那个方向收回来,转身走回座位,拿起他叠好的校服抱在怀里。衣领内侧那枚兔子贴纸隔着布料磨着她的手腕,微凉的触感,像他最后那个望向她的眼神。
下午四点半,女子八百米
温泠荞站在起跑线上深呼吸
阳光斜斜地切过来,把跑道上的白线照得刺眼。她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因为看台上那个人——江望柘果然来了,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双手插兜,一脸“我就是随便看看”的表情,但旁边宋屿跟他说话他一句都没接,眼睛始终追着她。
发令枪响
温泠荞冲出去。前两百米还好,她压着节奏跟在第三位,呼吸还算平稳。四百米的时候小腿开始发酸,喉咙里泛起铁锈味。她听见看台上林晓棠在喊“温泠荞加油”,声音尖得能穿透整个操场,旁边还有别的班的喊声混成一片。但在一片模糊的背景音里,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晰——江望柘的声音,低沉的,压着的,从跑道内侧传过来:“稳住节奏,别冲,最后两百再加速。”
她没看他,但她照做了
六百米的时候她掉到了第五,腿像灌了铅,喉咙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想起初一那年跑到吐、初二被江望柘背回教室的画面,觉得历史又要重演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跑道内侧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很多——他追着她的步伐在跑:“温泠荞!最后两百了!冲!”
她猛地抬起头
江望柘就站在弯道处,离她不过三五米。他校服也没穿,就那件黑色短袖,胸膛还在起伏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看台跑到这儿来的。他冲她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声扯碎了,但口型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你赢了就请你吃红烧肉。”
温泠荞不知道自己是笑了还是哭了,她咬着牙迈开步子,最后两百米拼了命地往前冲。
风灌进喉咙,肺要炸了,眼睛被汗模糊得看不清跑道,但她听见了江望柘在旁边跟着她跑的声音——他跑在草坪上,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像一种无声的约定。
她冲过了终点线
第四名,没有奖牌,但破了她的个人最好成绩。
温泠荞弯着腰撑着膝盖喘,肺里像塞了一团火。天旋地转间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但稳稳的,另一只手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水。
“慢慢喝,别着急。”
她抬起头,江望柘就在她面前,呼吸还有点乱——他是跟着她跑完最后两百米的,额角都是汗。他低着头看她,眉头皱着,嘴上还在数落:“最后两百步频慢了,不然能进前三。温泠荞你是不是没吃午饭?”
温泠荞喝了口水,缓了好几秒才喘匀气。她直起腰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江望柘。”
“干嘛?”
“你刚才说,我赢了就请我吃红烧肉。”
江望柘愣了一下:“……你没赢啊。”
“我第四。比上次进步了。”
“第四也算赢?”
“算。”温泠荞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对我来说算。”
他张了张嘴,耳尖又开始泛红
沉默了两秒,他别过脸去
“啧”了一声:“行行行,算你赢了。晚上食堂二楼,最贵的红烧肉。”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手里那瓶水塞回她手里:“喝完,别浪费。”
然后他真的走了
温泠荞握着那瓶水站在跑道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旁边路过的体育老师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同学,跑得不错啊,最后那段冲刺可以。”
她点点头道了谢,低头喝水。
瓶盖被拧开过,是她平时拧不开时他帮忙拧的力度——刚好松动但不脱落。
她喝了两口,发现水的甜度不太对,仔细一看瓶身标签:葡萄糖电解质水。他专门买的,不是矿泉水。
温泠荞把瓶盖拧紧,抱在怀里,慢慢走回看台。
林晓棠已经在看台上蹦了三分钟了:“你看见没有!他追着你跑!全程!你跟他是怎么回事?给我老实交代!”
“没什么怎么回事。”温泠荞坐回座位,低头找他的校服——她发现她的座位上被人用外套占了个位子,是江望柘那件蓝白校服,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她之前坐的地方。她拿起来,衣领内侧的兔子贴纸被抚平了,边角还被人仔细地按了一圈,像是怕它再翘起来。
她把校服抱进怀里
秋天傍晚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可她的脸是烫的
晚上六点,食堂二楼。
江望柘果然打了最贵的红烧肉,还加了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和一碗玉米排骨汤,他把餐盘摆在她面前,自己面前又是一碗清汤面。
“你什么时候才能吃正经饭?”温泠荞看着他那碗清汤面皱眉。
“我晚上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多少。”
“温泠荞你能不能专心吃饭,老看别人碗里干什么。”
温泠荞不说话了,低头吃肉
红烧肉炖得软烂,酱汁浓稠,裹在米饭上能下三碗饭。
她吃了大半碗才抬起头,发现江望柘又在看她——也不吃面,就那么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吃到鼻子上。”他面不改色地扯谎。
温泠荞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干净的。她瞪了他一眼,江望柘闷笑了一声,低头吃面去了。
夕阳从食堂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运动会结束了,操场上的喧嚣渐渐散去。
窗外梧桐叶还在往下落,一年比一年黄得迟。温泠荞把最后一块排骨啃干净,放下筷子,对面江望柘已经吃完面在等她了。
他把两个人的餐盘摞起来端去回收处,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盒酸奶,插好吸管放在她面前。
“学校小卖部买的,”
他说,“饭后助消化。”
温泠荞接过来喝了一口,草莓味的,她最喜欢的口味。
“江望柘。”
“嗯?”
“你今天为什么追着我跑?”
他正低头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
半晌,他直起身来看着她,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映在他眼睛里,让那双浅褐色的瞳孔像融化的琥珀。他的嘴唇动了动,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然后他说:“我怕你晕倒在那没人管,丢六班的脸。”
温泠荞咬着吸管看了他两秒:“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她站起来背起书包
“走了,回家。”
“等等。”江望柘从书包里掏出一件外套扔给她,“穿上,晚上降温了。”
温泠荞接住那件外套,是他的校服
她低头闻了闻,衣领上除了薄荷洗衣粉的味道,还残留着今天下午操场上阳光和汗水的痕迹,混在一起是她最熟悉的气味。
她把外套穿上,袖子长出来一截,挽了两圈才露出手指。
江望柘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
秋天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梧桐树梢上。
温泠荞穿着他的校服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这些年来他们最习惯的,那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温泠荞。”他忽然在后面叫她
她回头。路灯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的那点不自在是藏不住的:“你明天早上想喝什么粥?”
“皮蛋瘦肉。”
“……行。”
他又不说话了,快走两步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收在一起,一个高一截一个矮半头,肩膀之间那点距离在影子里消失了
温泠荞攥着他校服的袖口,低头笑了一下。
她想,她大概知道江望柘今天为什么追着她跑了。
只是这个人呀,大概还要很久很久,才肯把那个答案好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