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路过我们的世界》长裙依旧

3、女儿国里的唐僧肉 游戏的

　　游戏的世界总是充满新奇，当然，也有诱惑与陷阱。
　　有些陷阱铺满鲜花，美丽而温柔，让人心甘情愿地沉下去；有些陷阱布满荆棘，刺得人鲜血淋漓，让人只想仓皇逃离。
　　而苏筝筝即将亲手布下的那个陷阱，属于哪一种，她当时并不知道。
　　苏筝筝下载那款叫做《宫廷录》的游戏时，给了我好几个版本的理由。
　　第一个版本是：“我怕江起在国外留学寂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甚至还配了一个忧心忡忡的表情。
　　我当时信了，觉得这姑娘真是体贴，隔着这么远还惦记着男朋友的精神生活。
　　后来她又改了口。
　　那天我们几个在她工作室吃外卖，她盘腿坐在地板上，嘴里塞着一块糖醋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其实吧……我是担心他跟别的女生看对眼了。国外那些姑娘多开放啊，万一呢？让他玩游戏打发时间，转移转移注意力嘛。”
　　她说完还冲我眨了眨眼，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我筷子悬在半空中，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管哪个版本是真正的初衷，问题都不在动机上。问题是——这款游戏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路数。
　　《宫廷录》，宫廷争斗，女性向，换装、养成、谈恋爱，单机玩法占了一大半。
　　让一个男生去玩这种游戏，到底是想转移他对别的女生的注意力，还是直接把他送进了女儿国？
　　我后来跟温蕰玖聊起这件事的时候，温蕰玖在微信那头笑了整整三分钟。
　　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出她的样子——大概是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东北姑娘特有的爽朗笑声从两千公里外传过来。
　　三分钟后她终于缓过来了，发了一段文字，声音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气音：“你说苏筝筝，脑子是不是有点什么大病？”
　　我盯着这段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我也不太确定。”
　　江起那时候在国外读研究生。他过白天的时候苏筝筝在过黑夜，他过黑夜的时候苏筝筝在过白天。
　　两个人的生活像两条平行线，只能在晨昏交界的那个短暂窗口里，短暂地交会一下。
　　苏筝筝每天定好闹钟，算着时差给他打视频电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手机滑到枕头旁边，屏幕里只剩下天花板和一角窗帘。江起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一会儿，然后挂掉。
　　他不是不爱苏筝筝。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爱，他才会在收到那条消息之后，打开了应用商店，搜索《宫廷录》，点击下载。
　　安装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完的时候，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轨迹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轻得根本感觉不到。可后来的所有风暴，都是从这一下开始的。
　　就这样，江起成了《宫廷录》里为数不多的男玩家之一。
　　用我们后来的话说——香饽饽的唐僧肉。
　　游戏刚开始的时候，苏筝筝自己先创建了一个角色。
　　那是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京都的气温到了晚上也没降下来，闷热得像蒸笼。苏筝筝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散热风扇嗡嗡地转着。
　　她下载好游戏，点开，注册界面弹出来。
　　选角色。
　　男性。女性。
　　苏筝筝犹豫了不到一秒，选了男性。
　　她那时候刚读完一本叫《扶摇皇后》的小说，满脑子都是书里那个叫长孙无极的男人——武功盖世，深情不渝，站在月下城墙上衣袂翻飞的样子，让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在角色名那一栏里输入了两个字：无极。
　　派系名称，她想了想，输入了四个字：扶摇直上。
　　创建成功。
　　做完这一切，她把账号和密码复制下来，打开和江起的微信对话框，粘贴，发送。
　　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好好享受这款游戏带给你的乐趣，和未知的挑战。”
　　发送。
　　她看着屏幕上这条消息，嘴角微微翘起来，满意地把电脑合上，关了灯，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永远不会停似的。
　　无从考证，当时江起收到这条消息时的心情。
　　早上江起刚起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典型的Y国冬季天色——虽然才七月中旬，但Y国夏天的早晨也常常被雾气笼罩，阳光要等到八九点才能彻底穿透。
　　他站在洗手间里刷牙，手机在洗手台边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苏筝筝发来的。
　　账号。
　　密码。
　　一句让他“享受乐趣和未知挑战”的话。
　　他把牙膏沫吐掉，擦了擦嘴，靠在洗手台边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退出微信，找到桌面上的《宫廷录》图标，点了进去。
　　如果非要给这一刻下个定义的话，大概就是——一个男人，为了爱情，走进了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走进的地方。
　　江起第一次登录游戏的时候，大概只待了几分钟就退出来了。
　　他后来跟我描述过那个场景，其实他难得地打了很长一段字。
　　他说他当时站在新手村，满屏都是粉粉嫩嫩的界面——对话框是粉色的边框，按钮是花瓣的形状，连系统提示的字体都是圆润可爱的手写体。
　　世界频道里莺莺燕燕，消息刷得飞快，每一条都是女孩子在聊天。
　　“有没有小哥哥一起玩的呀？”
　　“新人报到，求姐姐带带~”
　　“找派系收留，乖巧听话不惹事。”
　　“今天也是被自己美哭的一天呢。”
　　他一个男生，ID叫“无极”，顶着一个系统默认的男性角色头像，混在这一片软语娇声里，格格不入得像一只闯进天鹅群的丑小鸭。
　　不，连丑小鸭都不是——丑小鸭好歹还能变成天鹅，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变都变不成这游戏的目标用户。
　　游戏频道里，聊天内容五花八门。有人在找派系收留，有人在问有没有组CP的，有人在找一起氪金的玩伴，还有人在各种花式撩妹。
　　表情包满天飞，全是粉红爱心、可爱小动物和闪着星星的大眼睛。
　　他一个都不认识，一条都看不懂，茫然地站在新手村的界面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往哪里点。
　　他后来说，他当时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是：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但他没有卸载。
　　因为这是苏筝筝让他玩的。
　　第一次登录，对江起来说，可能体验并不好吧。
　　江起第二次登录，已经过去了好久。对应的是京都时间晚上八九点钟，游戏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他一上线，就看到派系成员申请那里多了一个小红点。
　　点开，是一个游戏名叫“蔷薇”的女玩家发来的入派申请。头像是一朵粉色的蔷薇花，等级是个位数，一看就是刚玩不久的新人。申请理由那一栏写着：“萌新求收留，会努力做任务的！”
　　江起没多想，点了通过。然后他就退出了游戏。
　　在这个游戏里，没有CP是一件很另类的事情。
　　《宫廷录》的核心玩法之一就是“结缘”——两个玩家结成CP之后，可以一起做夫妻任务，一起养孩子（游戏里的养成系统），一起参加夫妻竞技场，战力会有加成，经验会有加成，连日常任务都能多领一份奖励。
　　所以游戏里几乎人人都有CP，没有的反而是异类。
　　别人的CP都是自己争取来的，有的在世界频道里喊了三天三夜，有的在竞技场里不打不相识，有的靠着氪金大佬的身份被一堆人追着求结缘，还有的是从别人手里挖墙脚挖来的。手段五花八门，过程曲折离奇。
　　而我们新任首领江起的CP，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那是江起第四次或第五次登录游戏的时候。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个粉粉嫩嫩的界面，甚至开始能看懂世界频道里那些“黑话”了——蹲CP、氪佬、肝帝、躺尸、摸鱼，一个个词儿慢慢在他脑子里有了对应的意思。
　　但他从来没在世界频道里说过话，也没主动加过任何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