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路过我们的世界》长裙依旧

2、 那年夏天，一个巨大的转折点 201

　　2018年夏天。
　　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夏天，来得悄无声息。
　　那年夏天格外热。我记得很清楚，七月中旬开始，京都的气温就一直在三十五度以上徘徊，热得人什么都不想干。
　　蝉鸣声从清晨响到深夜，一浪接一浪，吵得人心烦意乱。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卷着边儿，无精打采地挂在枝头，偶尔一阵热风吹过来，哗啦啦响一阵，然后又归于沉寂。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踩上去都觉得烫脚。
　　那天是个周三的下午。
　　苏筝筝下午的课三点就结束了，学生们被家长陆陆续续接走，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消散在走廊尽头。
　　两位兼职的老师也收拾好东西跟她道了别，门关上之后，整间舞蹈室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的气流声，能听见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能听见隔壁写字楼里偶尔传来的电梯提示音。
　　苏筝筝没有急着走。她走到大教室中间，躺了下去。
　　木地板是凉的，带着一点清洁剂残留的淡淡香味。她把四肢摊开，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头发散在地板上，像一匹铺开的黑色绸缎。
　　白色的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她闭上眼睛，感觉后背的凉意一点一点透过T恤渗进皮肤，舒服得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被过滤成柔和的米白色，在地板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水面的波纹。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举到脸前，开始漫无目的地刷。
　　先是刷了一会儿朋友圈，没什么新鲜的。又刷了一会儿微博，热搜上都是些不认识的明星的八卦。
　　她划掉微博，打开了应用商店，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小游戏可以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候，屏幕上弹出来一个游戏推荐窗口。
　　画面很精美，是一个穿着古装的少女站在月下的城墙上，衣袂飘飘，长发飞扬。
　　苏筝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本来想划掉的。她平时不怎么玩游戏，手机上连消消乐都没有。
　　不是不喜欢，是没那个时间。舞蹈室的事、临摹班的事、和江起隔着时差打电话的事，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
　　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指没有向左划，而是点了下去。
　　下载。
　　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然后等着那个图标变成彩色。
　　“可能就是命吧。”
　　很久很久以后，苏筝筝抱着我哭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睫毛膏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在脸上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用砂纸磨过一样。
　　“梵梵，你说要是那天下午我没下载那个游戏，我和他现在是不是还在一起？我们的孩子，现在是不是都能打酱油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抱着我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胳膊里，生疼。但我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
　　我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有些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很多遍，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是的。
　　即使你没下载那个游戏，你们也会分开的。
　　这是我真正想说的话。可我说不出来，至少那个时候说不出来。
　　所以我最后说的是：“嗯嗯，是的。你们俩本来就是天生一对。如果没有那个游戏，你们肯定是在一起的。乖，别哭了，后面还有更好的人在等着你呢。”
　　我说得很违心。每一个字都是。
　　但那时候的她需要的不是真相。她需要的是安慰，是有人告诉她——不是你的错，不是你选错了，只是命运开了个玩笑。
　　可她自己大概也知道，或者说，很久以后会知道。
　　有些人的分开，不是因为某一天某一件事，不是因为一个游戏，不是因为一次点击。
　　是因为两个人本来就走在不同的方向上，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最开始的时候差距很小，小到看不出来，小到你们牵着手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
　　可时间越久，距离越大，直到某一天回头一看，对方已经远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了。
　　游戏只是一个导火索。就算没有它，也会有别的东西。一首歌，一部电影，一个下雨的下午，一次偶然的相遇。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也许很久以后的某一天，等她的伤口结了痂，等她说起那个名字的时候不再红了眼眶，我才能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有人说，年轻的时候千万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若是没能走到最后，终会困其一生。
　　苏筝筝遇到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而我呢，作为这个故事里一个不大不小的角色——作为那个半夜和温蕰玖聊起往事就会停不下来的人，作为这段往事里，一个从头看到尾的见证者，——我有时候会想，也许正是因为有这样惊艳的人出现过，后来的日子才不至于太苍白。
　　哪怕最后是分别。
　　哪怕那段回忆带着刺。
　　但至少证明过，她曾经那样用力地活过、爱过、全心全意地交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