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不迟》琳下风

6、薄荷糖的余味 我一个人的

　　那颗薄荷糖，我一直没有舍得吃。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夹在了英语单词本的最深处。每次翻开本子，那股清冽的薄荷香气就会悄悄溜进鼻尖，提醒着我那个晚自习的酸涩与狼狈。

　　林晚那张光洁无瑕的脸，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我青春期最敏感的自尊心里，刺地我难以呼吸。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已经洗漱完毕，熄灯后的寝室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我摸黑爬下床，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自己。

　　出油的刘海紧紧贴在额头上，脸颊上那颗红肿的痘痘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原本刘海就是为了遮痘痘，没想到厚重的刘海没有遮住我的羞耻，反而让我更加狼狈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洗着脸。水流冲刷着皮肤，带来一丝刺痛，但我却觉得无比清醒。

　　我不能一直这样。

　　我不想永远只做那个连站在他身边都要屏住呼吸的透明人。我不想再因为脸上的一颗痘痘和暗黄的皮肤，就觉得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第二天周末，我破天荒地没有一放学就躲在宿舍里。我偷偷摸摸的去了学校外面的超市。

　　“池夏居然在买洗面奶，你快看”女生看着货架，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和旁边的同学小声的聊着，其实一点也不小声，至少我听的明明白白。

　　“嗯……想试试。”我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我挑了一瓶最便宜的、包装上写着“祛痘美白”的洗面奶，又买了一把梳子和几根最普通的黑色皮筋。

　　回到宿舍后，我笨拙地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挤出一丁点洗面奶，在掌心揉搓出泡沫，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脸颊上的痘痘，轻轻按摩。

　　洗完脸后，我拿起梳子，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头总是乱糟糟的、用来遮挡脸颊的刘海，一点一点地往耳后别。

　　镜子里的女孩，虽然皮肤依旧暗黄，虽然那些痘痘还在，但露出了额头，整个人看起来似乎……干净了一些。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心里那颗因为自卑而枯萎的种子，似乎悄悄裂开了一条缝，好像我也没那么差劲嘛。

　　周一早上，我顶着新洗的头发走进教室，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我走到座位旁，江辞已经在了。他正低头看着一本全英文的原版书，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我僵硬地坐下，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身上的廉价洗面奶味会熏到他。

　　“早。”他察觉到了我的动静，转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

　　“早……”我结结巴巴地回应，视线死死盯着桌面，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就在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低头看书时，他突然微微倾身，靠了过来。

　　属于他的那股干净气息瞬间将我包围。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生怕他看到我额头上因为别起刘海而暴露出来的小瑕疵。

　　但他并没有看我脸上的痘痘，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将一颗包装精致的草莓硬糖，轻轻推到了我的桌角。

　　然后，他便收回了手，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再次落在那本英文书上。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给我糖，仿佛只是随手放下的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愣住了，低头看向那颗糖。

　　粉色的包装纸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没有热牛奶的温度，但那种沉甸甸的、属于他的存在感，却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了心底。

　　我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他依旧低着头，神情专注而清冷，仿佛刚才那个微微倾身的人根本不是他。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脸颊上的痘痘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哪怕我依旧是一颗不起眼的尘埃，但至少在靠近他的这条路上，我迈出了第一步。

　　却在我看到林晚的一瞬间如同老鼠见到了光，是啊，怎么可能洗了下脸就不差劲了呢，他身边本就该是林晚那样的人啊。

　　两个人都闪闪发光，都万众瞩目，他们本就如天造地设的一对啊，心里那点自卑再次让我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接下来的几天，那颗草莓糖一直被我放在笔袋的最里层。我没有吃，只是每天做题做到崩溃、或者因为成绩落后而沮丧的时候，就把它拿出来看一眼。

　　它成了我枯燥而自卑的高中生活里，一个隐秘的、只属于我的动力，哪怕他只是随意的给了我，但于我而言已经不随意了。

　　我开始更加拼命地学习。我把课间十分钟用来背单词，把晚自习的最后一分钟用来刷数学题。我像个贪婪的拾荒者，试图用那些枯燥的公式和密密麻麻的笔记，为自己铺一条通往他身边的路。

　　而我也开始学着做一些笨拙的“小事”。

　　比如，每天早上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把江辞桌上的粉笔灰擦干净；比如，在他趴在桌上补觉的时候，默默地把窗帘拉上一半，替他挡住刺眼的阳光。

　　我不敢声张，也不敢期待任何回应。我只是觉得，他给了我一颗糖，而我，至少可以为他挡住一点光。

　　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那是一节沉闷的历史课。我因为前一晚熬夜刷题，困得眼皮打架。为了让自己清醒一点，我习惯性地从笔袋里摸出那颗草莓糖，放在手心里把玩。

　　就在我低头的时候，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突然从旁边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停在了我的手边。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

　　江辞依旧保持着那个单手撑着下巴、闭目养神的姿势。他根本没有睁眼，也没有看我，只是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第三排，历史老师在看你。”

　　我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果然看到历史老师正推着眼镜，目光锐利地盯着我这边。

　　我吓得赶紧把糖塞进抽屉，坐直了身体，装作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等老师的目光移开后，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我偷偷转过头，看向那张滑过来的草稿纸。

　　上面用他那好看的行楷，写着一行字：

　　【困了就吃糖，别揉眼睛。】

　　我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好久，久到眼睛都酸涩了，还好，还好他不知道是他给我的草莓糖，还好我的小心思没有被他发现，还好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