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咫尺天涯 距离的贴近 ...
-
我从来不觉得江辞对我是特别的。
像他那么闪耀的人,哪怕只是不经意间漏出一点点光,便足以照亮我灰暗的全部。
所以,运动会那天他递来的那瓶水、那张五块钱,我只敢把它当成是优等生对普通同学一次漫不经心的善意。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无可救药地想要靠近那束光。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那个总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池夏,开始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笨拙的拼命。
我把课间十分钟用来背单词,把晚自习的最后一分钟用来刷数学题。我像个贪婪的拾荒者,试图用那些枯燥的公式和密密麻麻的笔记,为自己铺一条通往他身边的路。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可是,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我的脸上。
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联考如期而至。成绩公布的那天,教室后面的红榜前围满了人,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踮起脚尖,目光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江辞。
他的名字永远稳稳地挂在红榜最顶端,字迹被写得最大、最耀眼,像是太阳一样,理所当然地接受着所有人的仰望和赞叹。
而我,顺着榜单一路往下找,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才看到了那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池夏”。
那一刻,周围的欢呼声仿佛都远去了。我看着那两张榜单之间隔着的一长串名字,突然觉得无比绝望。
原来,我和他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十个人的名字,而是整整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我拼尽了全力,却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显得那么勉强。
“大家安静一下。”班主任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座位表。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课桌的缝隙里。
每次换座位都是我最害怕的时候,因为我害怕被分到角落里,害怕被大家当成透明人。
班主任开始念名字,我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被一一念出,心里默默祈祷着千万不要换到太偏僻的地方。
“……池夏。”
我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你搬到江辞旁边去吧。”班主任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江辞,你多帮帮她,她基础稍微弱一点,你平时多给她讲讲题。”
原来老师有注意到我这个小透明吗?淅淅沥沥的温暖如同小雨一样流入我的心田,原来也是有人关注我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我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机械地收拾好书包,一步一步走到江辞的课桌旁的。
直到我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下,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才终于有了实感。
阳光刚好透过窗户洒在江辞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正在低头看书,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似乎并没有对换同桌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离我那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近到我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
可我的心跳,却像是要震破胸膛。
他是那么耀眼,而我,只是一个被光照到的灰暗角落。
我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瞟他,生怕被他发现我的局促和不安。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转过头,目光和我撞了个正着。
我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看书,耳朵却瞬间烧了起来,害怕这短暂的美好消失不见。
“以后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我的心尖上。
我咬着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却连一句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出来。
咫尺,天涯。
这四个字,大概就是那一刻我最真实的写照。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僵硬地坐在座位上。
我甚至不敢把胳膊肘越过桌面上那条无形的“三八线”,我害怕他看到我茂密的体毛,我知道这是正常的生理结构,但是青春期的羞耻心让我在意这些很小很小的事情。
我把课本和练习册小心翼翼地堆在桌子靠墙的那一侧,生怕自己的橡皮或者笔袋一不小心滚到了他的领地,惹来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厌烦。
晚自习的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却吹不散我身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密薄汗。
我握着笔,死死盯着眼前那道解析几何题,可那些辅助线在我的眼里扭曲成了一团乱麻。
我的余光,就像是不受控制的藤蔓,一次又一次地、不受控制地朝右边蔓延。
江辞坐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棵小白杨。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着黑色的水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工整漂亮的步骤。
他太专注了,专注到仿佛周围的世界都与他无关。
我不敢看他的脸,只能盯着他搭在桌沿上的左手。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隐约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那只手,就在距离我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十厘米。
在物理距离上,这不过是一拃的长度;但在我和他之间,这却是我拼尽全力也无法跨越的星河。
“啪嗒。”
一声轻响突然在安静的空气中炸开。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是江辞把笔放下了。
我僵硬地转过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笔,正微微侧着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我。
四目相对,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你……”他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道题的辅助线,已经画了半个小时了。”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慌乱地低下头,害怕他看着我,又害怕他看不见我,
手忙脚乱地想要用橡皮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擦掉,却因为动作太大,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角。
“嘶——”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引起全班同学的注意。
“别擦了,越擦越破。”
头顶传来他无奈又温和的声音。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抽走了我手里那块已经被我捏得变形的橡皮。
他微微倾身靠过来,属于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淡淡的洗衣粉香气瞬间将我包围。
“哪里不会?”他拿过我的草稿纸,声音就在我的耳畔响起,带着温热的呼吸,
“我讲给你听。”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窗外所有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