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不迟》琳下风

3、触动 一瓶水温暖

　　后来，那场秋季运动会还是如期而至了。

　　那是高一上学期最盛大的一次集体活动，操场上彩旗飘飘，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

　　加油稿像雪花一样往主席台送。整个校园都沸腾了，仿佛要把青春里所有的热情都在这几天燃烧殆尽。

　　除了我。

　　这种热闹是属于他们的，而我只是一个误入其中的旁观者。

　　班主任照例在赛前动员，安排谁跑长跑，谁负责写稿，谁去后勤搬水。

　　我也像往常一样，被分配了一个边缘的角色——看管衣物，
　　虽然轻松但说不上来的难受吞没了我，就像是没用的东西被扔在了角落，看着安放的合理实际就是无用。

　　“池夏，你就坐在大本营这里，帮同学们看着衣服和水杯，别让人拿错了。”体委安排任务时，甚至没有正眼看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家具。

　　“好。”我轻声应道，习惯了这种透明人的待遇，习惯了大家不在乎的视线，习惯了这种孤独的感受。

　　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哪怕已经是十月，午后的太阳依旧毒辣地烤着红色的塑胶跑道。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发酵的味道和尘土气，热浪一阵阵袭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树荫下的折叠椅上，看着同学们在跑道上挥洒汗水，看着他们冲过终点后被人簇拥着递水、擦汗，听着他们肆意的大笑和欢呼。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隔绝在玻璃罩子里的人，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与我无关。
　　或许与我有关，可那又怎么样，没有人愿意听我的分享，也没有人和我分享，我连一起观看比赛的朋友的找不到，仅有的对话也是询问衣服。

　　喉咙开始变得干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烧火燎的疼。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的背包，指尖触到的却是空荡荡的布料。心里猛地一沉——早上出门太急，我竟然忘记带水杯了。

　　忍一忍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不想去问别人借水。在这个大家都忙着比赛、忙着社交的时候，谁会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连水都喝不上的透明人？

　　更何况，我也开不了那个口。那种因为口渴而不得不向人低头的窘迫感，比渴本身更让我难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越来越毒。我的嘴唇大概已经干裂起皮了，吞咽口水都变成了一种折磨。

　　视线因为缺水而变得有些模糊，操场上的喧闹声似乎也远去了，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而干渴的呼吸声。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这个燥热的午后时，一片阴影突然笼罩了下来。

　　我有些迟钝地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江辞。

　　他还是这养让人关注，如同天上的太阳，只可感受，不可直视，否则便会被烫的遍体鳞伤。

　　他刚跑完一千米，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呼吸还有些急促，不仅不会显得邋遢反而多了一丝运动美。
　　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杨。他是全场的焦点，刚刚冲线时，欢呼声差点掀翻了顶棚。

　　他怎么会来这里？

　　没等我反应过来，一瓶冰镇的矿泉水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带着诱人的凉气，瓶壁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给。”

　　他的声音因为剧烈运动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清澈好听，像是夏日里的一阵凉风，瞬间吹散了我心头的燥热。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他，大脑一片空白。

　　“我看你坐在这里很久了，”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并没有把水硬塞给我，而是蹲下身，视线与我平齐，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或居高临下，只有纯粹的温和，

　　“是不是没带水？这瓶给你，我刚去小卖部买的，还没开封。”

　　其实我知道，那是他刚从小卖部买来的。我也知道，作为刚刚结束比赛的运动员，他现在比我更缺水。

　　“可是……这是你的……”我干涩的嗓子挤出的声音难听极了，像破风箱一样。

　　“我不渴，”他撒了一个并不高明但足够温柔的谎，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两颗小虎牙，

　　“而且，我是男生，耐热。你看你都快冒烟了。”

　　说着，他把水轻轻放在我手边的椅子上，然后站起身，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塞到我手里。

　　“还有，”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卖部，“如果还渴，就去再买一瓶。这个请你。”

　　那一刻，手里那张带着他体温的纸币，仿佛有千斤重。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在一瞬间退潮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少年，和他递过来的那瓶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在他白色的T恤上跳跃。他看着我，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像是藏着整个夏天的星空。

　　从来没有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过我的狼狈。

　　从来没有人，在看穿了我的窘迫后，还能这样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的自尊。

　　“谢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得吓人。我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我哭鼻子的样子，只能死死盯着那瓶水，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哭什么？”他有些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到我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又没欺负你。快擦擦，不然一会儿眼睛肿了更不好看。”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并没有走开，而是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我身边，替我挡住了一部分刺眼的阳光。

　　那瓶水很凉，喝进肚子里却化作了一股暖流，顺着食道一直流进心底最荒芜的角落。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在意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是施舍，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平等的、温柔的注视。

　　那天下午的阳光依旧毒辣，但我却再也不觉得难熬了。

　　因为在那片喧嚣与孤独交织的操场上，有一个少年，用一瓶水和一张五块钱的纸币，为我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凉爽的天地。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那个总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池夏，心里悄悄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想要靠近光、成为光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