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不迟》琳下风

13、沉默的战场 高考来了

　　不仅仅是因为害羞，更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

　　我现在的样子太糟糕了。满脸的油光，暗沉的肤色，还有这身怎么藏也藏不住的肉。

　　如果这时候挤过去，只会显得像个滑稽的小丑。她不想在他记忆里留下这样一个狼狈的模样。

　　我做不到这样子去站在他面前，可悲的自尊心搞砸了我的青春，却也给我的胆小找了个借口。

　　“等变漂亮了再说吧。”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一个懦弱的借口，却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安慰。

　　就在这时，江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穿过人群，无意间扫向了角落。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四目相对。

　　只有一秒。

　　江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礼貌性地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然后便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继续回应身边人的话。

　　没有惊讶，没有探寻，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像看着教室里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或者任何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橙汁，眼眶却在那一瞬间酸涩得厉害。

　　原来，连最后的对视，都这么平淡。

　　原来，他的世界我从未真正走进过，我只不过走到了外围却以为那是他的全部。

　　我把那本深蓝色的同学录默默地塞进了书包的最深处，没有再拿出来。

　　带着少女未曾说出口的金榜题名深深地扼杀在书包里面，再也见不到一丝阳光，只剩无尽的黑暗。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告别是不需要说出口的。因为在他的人生剧本里，我连一个正式退场的机会都没有。

　　“等我变好。”

　　我在心里咬着牙，对着那个遥远的、发光的背影，许下了一个关于自己的誓言。

　　不是为了让他后悔，也不是为了让他高看一眼。

　　只是为了下一次，如果再遇见这样发光的人，我不用再躲进角落里，而是能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笑着说一句：“嗨，好久不见。”

　　晚自习的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所有的喧嚣。

　　大家意犹未尽地回到座位，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书页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套数学卷子。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重地写下一行公式。

　　还没结束。

　　只要高考还没结束，只要我还不够好，这场仗就没有打完。

　　六月的风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吹在脸上都是滚烫的。

　　高考那两天，整个城市仿佛进入了一种奇异的静默状态
　　——街道上的车流变少了，连知了的叫声似乎都刻意压低了几分，生怕惊扰了那些即将奔赴战场的少年。

　　我站在考点外的人群中，手里紧紧攥着透明的文具袋。手心全是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围是家长们焦急而期盼的眼神，还有老师们穿着旗袍寓意“旗开得胜”的忙碌身影。

　　我没有去找江辞，

　　哪怕我们被分在同一个考点，哪怕只要转过头，就能在那个穿着校服的人潮中找到那个挺拔的身影，我也死死地克制住了这个念头。

　　不能看。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看了，心就会乱；心乱了，手里的笔就会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那股燥热的空气挤压出去，然后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进了那扇决定命运的大门。

　　考场里的空气是凝固的，只有头顶风扇旋转的“呼呼”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当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我的世界瞬间安静了。

　　那些曾经让我头疼欲裂的函数图像，那些让我背诵到呕吐的英语单词，此刻都变成了一个个等待被攻克的堡垒。

　　我像是一个杀红了眼的战士，手中的笔就是我的枪。

　　“等我变好。”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咒语，在我每一次想要放弃、每一次感到疲惫想要停笔的时候，就会从脑海深处蹦出来，狠狠地抽打在我的神经上。

　　还要再算一步，也许就能解出来了。还要再背一个句型，也许作文就能多拿两分。还要再坚持一下，也许就能离那个光鲜亮丽的未来更近一寸。

　　两天的时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又短暂得像是一场梦。

　　当最后一门生物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监考老师收走了试卷。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雀跃，也没有急着冲出考场去对答案。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课桌上。

　　结束了。

　　那场名为“青春”的盛大兵荒马乱，终于结束了。

　　我突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我可以偷偷观察江辞的日子不复存在了，从今天起，我们好像有了自己要奔赴的未来。

　　我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人山人海。家长们涌上来询问考得怎么样，同学们聚在一起大声讨论着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

　　在那片喧闹的海洋中，我远远地看见了江辞。

　　他被几个男生簇拥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正侧着头听别人说话。

　　阳光落在他白色的衬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他是那么从容，那么自信，仿佛这场考试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次轻松的散步。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刻，自卑感依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很快就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压了下去。

　　现在的我，依然不够好。

　　我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因为长期熬夜而憔悴的脸色，因为压力大而冒出的几颗新痘痘，还有那件被汗水浸透、显得有些宽大的校服。

　　但是，没关系了。

　　这场仗打完了。无论结果如何，那个在角落里卑微躲藏、连对视都不敢的池夏，已经死在了这个夏天。接下来要诞生的，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正在重塑的自己。

　　我没有走向江辞，也没有加入任何狂欢的人群。我只是背起那个沉甸甸的书包，低着头，逆着人流，默默地走出了校门。

　　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虽然单薄，却再也没有弯下去。

　　回到家，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属于自己房间的味道。

　　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遗憾，而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这三年，太累了。喜欢一个人太累了，讨厌自己也太累了。
　　一个人的孤独，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都结束了，终于我可以改变自己了，我可以变得更好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痕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大概是班级群里大家在庆祝解放，或者是谁在发起聚餐的邀请。

　　我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