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怪雨   雨停了 ...

  •   雨停了,但车窗上的痕迹未干。夏烟汀靠在车窗上看着华灯初上的夜晚,霓虹灯躺在苟延残喘的雨滴里眩晕,夏烟汀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好不容易熬到离开和夏野枳待在一起的逼仄空间,下车却又转头扎进另一个“盒子”——外婆家。
      夏烟汀觉得门开的一瞬间屋内凝滞的空气要把自己席卷吞噬,刚刚踏进玄关,夏季冷漠的声音响起“现在都几点了?”夏烟汀僵了一瞬。
      “我有道题不会,下课去找老师问了问,哥在等我。”夏野枳抬手把挡在身前的人揽在右肩,“我的错。”
      的确是你的错。被揽住的人沉默不语,扯开他攀上肩头的手。
      夏季依旧不为所动,刚提起一口气“行了。”坐在主位的老太太呷了一口茶“别在我这摆母亲架子。”是夏季的母亲吴文。
      夏季紧抿着嘴唇,说话提起来的那口气被拼尽全力咽了回去,程思杰品出了苦涩。
      “外婆,我和哥都很想你。”夏野枳推着夏烟汀一起往餐桌走。“想我怎么不来看我?”老太太哼一声,“行了,都坐吧。”
      程思杰攥了一下夏季冰凉的手,“吐气。”夏季那口气憋回去以后,无意识地屏住呼吸。回神之后她抽开了手,也无任何表示。
      餐桌上的几人像是在饭店满员时无奈拼桌一样,尴尬又无话。桌子上有一盘菜,完整地摆在那儿无人问津,是萝卜丸子。
      “小季,你尝尝,这萝卜丸子是不是小时候你妹妹爱吃的那个味道。”吴文夹起一个丸子放进夏季碗里。
      夏烟汀感到痛苦,母子连心吗?奇怪,可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夏烟汀不是很明白,他没有亲人,理解不了家人的相处模式。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呢?你不是她的妈妈吗?
      “你妹妹最喜欢吃这个了。”吴文笑了。是妹妹的妈妈,难道不是姐姐的妈妈吗?
      程思杰皱眉,手扶上夏季的后背,她的脊背肌肉永远绷着,不肯放松一刻。
      “汀汀等弟弟才会迟到,有什么好指责的呢?”吴文拍拍夏烟汀的手“这才是当哥哥的样子。”夏烟汀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吴文在用他伤害夏季。“你还不如汀汀,你这个姐姐做的真失败。”
      夏季还有个妹妹,没成年就溺水去世了。“当哥哥的责任,汀汀做的很好。”吴文夹了萝卜丸子放在他碗里。夏烟汀好想吐,为什么要这样。
      原来“哥哥的责任”是“姐姐的责任”的余孽。
      夏烟汀抬眼去看对面的夏季,像是忍到了极限。夏烟汀心脏感受到抽丝剥茧的痛,说不清是为无奈的自己多一点,还是怜惜这个“妈妈。”她那么痛苦。可吴文视而不见,非要把血肉剜地模糊。
      “妈……”夏季的声音罕见地哽咽,这声“妈”是提醒自己,也是提醒吴文,她们是母女,血浓于水的亲人,家人。
      程思杰做不到像吴文那样无视夏季的痛苦,他一把拽起她,“老婆,我刚刚接你的时候好像把文件落你实验室了,你陪我去找找。”几乎是架着夏季往外走“妈,我们先走了。”
      女儿溺水的责任被她加注在另一个女儿身上,像个神经病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个腐臭的岸边,歇斯底里地拽住彼此沉进海底。
      夏季的离席让吴文被抽了发条。怨恨喘息片刻后,被打断的爆发被点燃“她早就死了。”夏野枳为夏季争了一句。
      夏野枳把夏烟汀碗里的那颗萝卜丸子扔回盘子里,恶毒地说“我哥不吃,死人才吃贡品。”夏野枳挨了今天的第二个巴掌,暴起起的吴文把桌子上的菜摔了一地,“滚!!!滚,你们给我滚出去!”冷却之后油腻腻的萝卜丸子散落的到处都是,恨,也砸了满地。
      “回家。”夏烟汀跟活死人似的被夏野枳拎了出去。原来,亲人之间不止有爱,还有不清不楚的恨。
      爱、恨都荒唐。
      没有乘车,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街边,夏烟汀恍恍惚惚的,望见天边黯淡的星星,想,如果那颗星星掉下来,把他砸死在这一刻就好了。那样,什么都不用思考了。
      “想什么?”夏野枳的声音响起来。
      “庆幸。”夏烟汀看着星星闪啊闪。
      “什么?”夏野枳不由得加快脚步,站至他身边。
      “幸好我没有亲人。”夏烟汀古怪地笑两声。夏野枳却听懂了“是挺幸运的。”
      没有亲人,就少了天生的爱恨债务。从生命之初扼杀了血缘滋养的爱恨,从此,爱恨的缘起由自己孕育。
      夏烟汀想到这儿,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端详这个没有血缘关系弟弟,“你是恨我吗?”辗转在喉间的疑问还是抛了出来。
      恨吗?凭什么恨呢。
      孤单的秋千在雨里静默,躲在树底下的小男孩站起身,跺了跺蹲麻的脚,看着其他小朋友一哄而散跑进屋里躲雨。
      夏野枳被孤零零的丢在这里,雨窸窸窣窣地穿过树叶打在他身上,可他却不想靠近屋内,都不喜欢他,又何必去讨人嫌呢。可他又觉得疑惑,都是被抛弃的小孩,还有必要去追溯被什么人抛弃吗,结局不都一样吗?
      小孩的世界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可大人不一样。闲言碎语里大概他有个不堪的父母,夏野枳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不堪。小孩总是有样学样,大人们的语气,眼神逃不过孩童细腻的心思,于是一场无声的排斥在他们间建立起来。
      夏野枳不怎么难受,或者说没什么好难受的。反正,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了不是吗?习惯就好。
      小小的身影走向同样的孤单的秋千,双手牢牢抓住两侧的链子,他是不安的。从出生起就走上一个人的路,路太长了。
      比起和他们共处一室,淋雨也不算什么。夏野枳自己拉着铁链慢慢退到一个可以荡起的高度,然后松力,他看着自己的双腿离开地面,被高高地荡起。
      秋千在雨里来回的摆动,在荡到最高点的时候,夏野枳想,就连秋千都是成双的。
      走廊尽头连通院子的玻璃门被推开,夏野枳循声望去,那个排在他之前的男孩走进了雨里。细碎的雨声伴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有些急促的呼吸,一起这个人送到自己的眼睛。握着链子的不自觉地收紧,他朝着秋千过来了。
      夏烟汀坐在他身旁的秋千上,就只是静静坐着。他们没有说话,一起沉默地淋雨。
      夏野枳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简直可笑。怎么会觉得当时夏烟汀是来陪他淋雨的?太天真。
      后来他明白了,夏烟汀只是喜欢雨,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恨?他又什么资格说恨,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夏烟汀什么都没做错,怪他自己强加因果。要是夏烟汀不喜欢雨就好了,他就能顺理成章认为这个人是为自己而来。
      夏野枳偷偷的怨了好多年,但从不后悔拽住夏烟汀的那一刻。恨吗?他只是委屈,无理取闹的委屈。
      他不能去怪一无所知坐在秋千上的夏烟汀,只好恨那场雨,怨不合时宜的上天。
      “为什么恨?”夏烟汀直接认定结果奔向原因。路灯下的光圈把两人划为同一阵地,霓虹夜里的例外。
      夏野枳低头对上夏烟汀的眼睛,滞后的起因开始涌动。夏烟汀的眼睛里只装着那场雨,他始终没有被映照。
      有些话不知道要怎么说,思虑的那几年,欲言又止早被被淹没,泡了水的真心话早就发霉。夏野枳给不出他的回答,一滴绵绵的雨丝落在他无言的嘴角。“下雨了……”三个字像雨丝坠地一般轻缓,有种脱力的疲惫。
      夏烟汀抬头,雨又开始断断续续地下。夏野枳没有停下身继续往前走,看着他被雨模糊的背影,这算什么回答?他不明白。
      夏野枳感受着雨的侵蚀,又是雨,怎么又是雨。如果世界上没有雨,会不会……可惜这是江南,梅雨季时总是阴雨连绵,夏烟汀总是被雨夺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