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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伞   夏野枳 ...

  •   夏野枳愣神的时候,走廊里有医生擦着眼镜片在等电梯,等电梯的间隙随意忘科室门口一瞟,像是想起来了了什么,抬手想喊“欸……”
      夏野枳对上他的视线,转身走进诊室关上门,隔绝声音。他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医生治疗他哥。
      夏烟汀侧躺着,医生站在一侧。他的脸刚好朝向夏野枳,或许是不太想看见他,本来睁开的眼睛紧紧闭着。
      口腔无力闭合,僵硬得张着嘴。“有点疼,忍着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叮嘱道。
      他双手用力按压夏烟汀的下巴,夏野枳看着眼前的人眉毛蹙起,整张脸都疼点皱起来了,但还是忍着没吭声。
      “嘴巴尽量长大。”医生手下的力道没松。夏烟汀终于没忍住开始吭叽,长时间无法闭合的口腔,无法控制的分泌涎水。
      “啊……”痛呼从喉咙里挤出,眼泪像是打开了阀门,从紧闭的双眼里蜿蜒而出,越来越多压抑不住的哽咽声响起,哭腔越来越重。
      夏野枳简直要怀疑医生的专业性了,为什么夏烟汀看起来那么痛苦。
      “哈……”夏烟汀突然猛地睁眼,眼泪从一只眼睛坠进另外一只眼睛,垂着的手发力去推医生的手,额角的青筋隆起。
      “别乱动。”医生不容置喙。
      夏烟汀含着泪的眼睛,直直得撞进夏野枳的心里,印象里他从来没有这样哀求到哭泣的表情,他唰地一下站起来,靠近那个侧躺着的人,眼泪由远及近的刻在脑海,夏烟汀泪眼朦胧的向上看他。
      “听话,马上就好了。”夏野枳扣住夏烟汀作乱的双手,但无法抹除他的眼泪。
      他说不清夏烟汀的眼泪里,是疼痛多一点,还是怨他多一点。像是苛责他的所作所为一样,夏烟汀一直流着泪看着他,倔强的不肯闭上眼睛。
      夏野枳迎着他的视线,蹲下来身来,和他平视,脱口而出的不是“对不起”,而是“别怪我。”
      他伸出一只手,去遮住夏烟汀的眼睛,他无法承受这样直白的恨。
      手心里糊着一滩眼泪,他能感受到夏烟汀湿润的睫毛,他并没有因此闭上眼睛。于是
      夏烟汀的眼泪像是溪流,淌过他手心的沟壑,而他的眼泪,落在相隔掌纹之外的手背。
      人的眼睛有着像树木年轮那样的圈纹,眼睛,又何尝不是一个人的编年史呢。它的笑,泪,是某时某刻真心的馈赠。
      可他们睁着眼,却无法真心相触,也无法绕开隔开彼此的掌纹所写的未来。
      夏野枳不知道为什么夏烟汀总是一副死面瘫脸,痛到极致的眼泪倒显得像施舍,可怜的泪水转瞬即逝,像是撒哈拉沙漠久逢甘霖的沙地,水分被吸入掩埋,又恢复那副干燥的平整。
      夏烟汀又收起所有情绪,哪怕是埋怨也不情愿展现。夏野枳早就在这前十年里深刻体会,他和雨一样清浅,不愿在万物留痕。
      可他总是乐此不疲地越界“哥,你刚刚流口水,”夏野枳怪温柔地笑“挺……”
      夏烟汀一个眼刀“你以为你小时候口水流的少了?”
      带着怒气的拍门声响起。
      夏野枳的刁难刚刚起了个头就烟消云散,被隔离在一门之外。
      “我?”
      “小时候?”
      他还记得我小时候吗……
      夏野枳呆住,毕竟也是从小一起长大,即使夏烟汀有多不情愿,可他毕竟是他夏野枳的哥哥,这些年由于从小的“哥哥的责任”,夏烟汀一直保持着疏离但尽职的哥哥身份。
      其实,你也目睹了我的成长,对吧?
      夏野枳莫名其妙地感到慰藉,即使那不过是夏烟汀随口的反唇相讥,可他却有些要濡湿眼眶的欣喜。
      那更要抵死缠绵了。
      叩门声响起,“哥。”夏野枳不知死活地敲门。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夏烟汀塞上耳机不予理会。
      “哥?”夏野枳颇有耐心,坚持不懈地敲,“哥哥。”
      密集的敲门声变得有间隔,有节奏,像是在敲一首曲子,不急不缓的。“给我开门吧,哥。”
      “哥!”夏野枳自言自语“哥,我有话要和你说,快点开门吧……”
      夏烟汀刚要发作,就听见门外噗通一声,夏野枳的骚扰声消失了。
      他上前打开门,夏野枳顺着门框瘫在地上,夏烟汀吓了一跳,夏野枳面色苍白地躺在地板上。
      “你怎么了?”夏烟汀蹲在他旁边,地上的人没有回答。
      夏烟汀察觉到不对,尝试着从后背去托起他,没想到夏野枳像完全脱力了似的,无意识地仰躺在地。
      夏烟汀见状果断起身,转头去拿手机,拨号的按键声响起,脚腕一阵冰凉。夏野枳握住他的脚腕一扯,措不及防地跌坐在地,手机脱手滑落出去。
      夏野枳攀上来,凑在他耳边儿气若游丝地说“其实我想说……”戛然而止的话语,续接的是混着叹气的苦笑。
      在夏烟汀嘴唇上啄吻一下“你真漂亮。”
      “去死吧。”夏烟汀掀开他,冷脸道。
      “借你吉言。”夏野枳慢慢地喘气。无论如何那简简单单三个字都说不出口,或者说即使说了也没意义,对不起,要怎么样才能对得起呢?他早已孤注一掷地走上了对不起的必经之路。
      “要死也别死我面前。”夏烟汀站起身来。
      “我没有力气了,别赶我走了。”夏野枳就那么直楞楞的躺在地板上,耍着无赖。
      想赶他,可看他那样子难受的不像作伪,“去医院。”
      “不去,刚从医院回来,又去,不吉利的。”Rainbow大摇大摆地从门外走进来,喵喵地叫着在夏野枳胸膛盘坐。“哥,Rainbow要谋杀我,救命。”
      “要么去医院,”夏烟汀没耐心再与他周旋,“要么滚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我起不来,哥你扶我回房间吧。”夏烟汀干脆利落地搀扶起他,巴不得直接把他扔出去。
      没想到夏野枳一丝力气都不使,夏烟汀被他压的吃力。“哥,你记得吗,你小时候还背过我。”
      夏烟汀哪有心思听他讲这些有的没的,“你现在还能背的起我吗?”
      “闭嘴。”
      “你那个时候也这么沉默,”夏野枳还有力气笑“不理不睬,但你脚下总是稳稳地迈出去。”
      “兄友弟恭,不适合我们。”夏烟汀费劲地把他推到床上,转身就要离开。
      “哥,你得看着我,我是病人。”夏野枳卷起被子,只露出眼睛。
      “我不是医生,治不了你的病。”
      “可你是哥哥啊。”
      “爸妈都不在家,只有你了。”夏野枳明知道所谓“哥哥的责任”最令他厌烦,可他还是利用。因为夏烟汀无可奈何,也许是对这个家庭选择他的回馈,不喜欢但照做。
      夏烟汀停下来“你哪里不舒服?”
      “头晕晕的,刚刚都看不清你了。”夏野枳说了个泛泛的反应。看着他起身,“哥——”
      “拿体温计。”果然如此,和他预想中的反应一样。
      夏烟汀拿着体温计进来,往他床头放了一杯水,“五分钟。”
      夏野枳闭眼正想该怎么支开他呢,看见门阖上的声音,睁开眼,房间里空荡荡的,根本不需要他刻意编借口。
      夏野枳舒一口气,拿起体温计往那杯水里放,然后再含进嘴里。“要是真的发烧就好了。”
      时间一到,夏烟汀准时回来,接过体温计,然后把目光放在夏野枳脸上,迟疑了两秒,“如果晚上还在烧就去医院。”
      “我出去买药,在我回来之前你最好先别死,我不好交差。”夏烟汀冷冰冰地说。
      “哥,下雨了。”夏野枳下床从柜子里拿出把伞,“你也生病的话,就没人照顾我了。”这个夏天的梅雨季比往年有些长,总是在某天断断续续地下起密密的雨。
      走在空气潮湿的大街上,头顶是夏野枳刚刚递过来的那把伞,是一把油纸伞。有线耳机的一端不小心缠住了它把手处的流苏,夏烟汀慢慢理着。
      像竹子,像天空,像下雨天无数次抬头看到的那样,交错的绿叶空隙里框出的天空。是一把青色的油纸伞,每走一步,雨都会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落珠声。
      夏烟汀颇有兴趣地捏着伞柄转圈,青色在他的眼里旋转,真漂亮。手心里的伞柄也是木制的,不过有些磨手,美中不足的是,伞面上有两滴破坏色调的红色油墨,夏烟汀有些惋惜,不过转念一想,就当这两滴红色是两尾鱼好了。
      夏野枳打开阳台门,看着他背影一点点的模糊,雨把他吞噬。
      “一样吃三片。”夏烟汀把药放在他床头。
      “好听吗?”夏野枳撑坐在床头。
      “什么?”夏烟汀疑惑地抬头。
      “伞。”夏野枳对他笑笑。
      夏烟汀沉默,“如果晚上还难受,就打电话给我。”避而不答。
      “你喜欢吗?”夏烟汀把他的追问丢在身后。
      夏野枳看看那把油纸伞被斜倚在角落,雨滴顺着它脱力地砸在地板上,连带着整个房间都变得潮湿阴暗。
      伞能隔绝雨的侵袭,但会留下潮湿,那种挥之不去的雨的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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