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渡正着》着笔二三言

14、能吃是福 饕餮降世，

　　待表妹料理完铺子的事，众人一同乘坐马车回府。

　　杨府大门外，贺颜单手一撑跃下马车，正要拉正衣襟，忽然察觉到有目光在窥视自己，忙回望过去。

　　街道寂静，毫无半点人影。

　　贺颜阖目念诀探查一番，并无妖邪之气，许是她多疑了。

　　这也不能怪贺颜，杨桢正处应劫期，整日异事不断，尤其是吃过簪女的亏，意识到懒散半分就会要命，以至于贺颜终日小心戒备，时刻准备开打。

　　杨桢下车后，看到贺颜站在车旁愣愣出神，轻声问道：“怎么了？”

　　贺颜摇头打趣：“许是我吃饱了撑的。”

　　杨桢心头一紧，关切道：“胃不舒服？要不要叫府医？”

　　贺颜摆了摆手，笑道：“我好着呢，不必担心。”

　　说罢，贺颜伸了个懒腰，大摇大摆地往西跨院走。

　　杨桢看着贺颜的背影，久久微动，还是表妹提醒一句，他才后知后觉地往院子走。

　　表妹站在马车旁和杨安对了一下眼神，心领神会。

　　自打贺颜受伤，杨家二郎就时常走神，这怕是病入相思了。

　　翌日，晨曦微亮，杨府的厨房就忙碌起来。

　　杨夫人今日不知怎得，早早起身，说是想喝甜汤，就让厨房将各式甜汤都做一碗送来。

　　杨桢请安时，杨夫人正在喝汤。

　　杨夫人多年来为保持身姿一直刻意少食，前段时间体弱，府医诊完脉特意叮嘱她多吃些，可她却置若罔闻。

　　今日主动要吃食，倒是好事。

　　问完安后，杨桢带着贺颜一道去衙署上职。

　　自簪女案后，贺颜就像换了个人，不再窝于角落躲清闲，而是板板正正地坐在书案旁修炼背书，就连杨桢每日晨练时，她也会跟着挥两下鞭子，踢两下腿。

　　果然，磨砺使人进步。

　　同样有所改变的还有杨桢，他向来不信邪，但几番经历让他明白，鬼神之说真的存在，他身为凡人，虽有武功傍身，但在面对妖邪时，根本无从招架，上一次，贺颜差点死在他面前。

　　当时的惊惧犹如梦魇，夜夜折磨着杨桢的心神，久久不息。

　　杨桢不允许这样的事再发生，绝不能！

　　事后，杨桢命人各处搜罗法器以防万一，就连平素压箱底的寄名符都被他找出来贴身佩戴。

　　贺颜此时的注意全在道经上，丝毫没发现杨桢的目光早已离开卷宗，转移到她身上。

　　背诵咒文是件费脑子的事，最好的养脑法子就是吃核桃仁。

　　贺颜放下道经揉了揉眼睛，又从斜挎包里掏出一包琥珀核桃来嚼。

　　琥珀核桃是表妹给她做的，饱满个大的核桃仁放入糖浆里翻炒，出锅后再撒上一把白芝麻，色如琥珀，甜香可口，正合贺颜口味。

　　至于她身上斜挎的背包，也是表妹做的。

　　自上回与簪女交手，贺颜吸取教训，连夜赶画出各类符咒，又购置火折绳索等应急之物，再加上二师兄送的三清铃和缚妖索，她衣襟里的那点小兜根本装不下。

　　于是乎，从没摸过针线的贺颜破天荒地花三个铜板买下粗布针线给自己缝了个大兜，为此还被杨安笑话好一阵。

　　表妹实在看不过贺颜终日挎个丑兜，便亲手给她绣了精致小包。

　　包内有多个夹层便于物品分类存放，包顶有翻盖，扣子一扣，不论如何跑跳都不会掉东西，包外还缝了一条长长的包袋，挂在身上完全解放双手。

　　贺颜十分喜爱小包，零食果脯都塞里头，走哪背哪。

　　“好吃吗？”

　　听到杨桢突然发问，贺颜低头看了眼核桃仁，将其推给杨桢：“尝尝？”

　　杨桢看着核桃仁，却没伸手，语气平淡道：“玉溟道长和玉恒道长似乎不吃这些。”

　　“他们不爱吃这些。”

　　贺颜眉头轻蹙，杨桢问这作甚：“施主是嫌贫道吃得太多？”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桢急忙辩解，他不想与贺颜生分，却也不敢让她看出自己的心思。

　　他想知道贺颜为何会拜入道门？她言行无拘，热衷吃食，是否代表她留恋凡俗？

　　千疑万问终化为一句。

　　她，愿意还俗吗？

　　但眼下多说无益，杨桢忍了又忍，将话咽下。

　　晚上回到杨府，杨夫人的院里闹了起来。

　　贺颜坐在杨桢屋内听下人来报，杨夫人早上要喝甜汤，可厨房做的甜汤都不合她的口味，又命人去各大酒楼采买，依旧不合口，杨夫人气得摔碗摔勺不肯罢休。

　　杨桢担心母亲身体，立马前去探望，又让下人去请表妹帮忙做碗甜汤。

　　待杨桢回来，夜已深了。

　　贺颜强撑着眼皮为杨桢念完九遍清心诀，随口问道：“杨夫人那边怎么样了？”

　　杨桢愁眉不展道：“表妹做的甜汤正合母亲胃口，今夜足足吃了两锅。”

　　贺颜打哈气的嘴突然一停，这等饭量怎么有点熟悉？

　　贺颜见杨桢眉头紧锁，又问：“杨夫人为何突然胃口大开，独独想吃甜粥？”

　　“不知。”杨桢接着道，“母亲的食欲来得有些蹊跷，表妹明日不去食肆，留在家里照看母亲，我也安排杨安去衙署告假。”

　　贺颜伸手摸了摸身侧的小挎包没有接话，自那夜遇上妖化的圆圆，她就在杨府各处布了符咒，若有妖邪靠近必会警示。

　　但到目前为止，贺颜并未收到符咒警示，难不成真是杨夫人饿疯了？

　　翌日，贺颜跟着杨桢晨练完，一同去杨夫人院请安。

　　正堂内，杨夫人坐在桌前已经吃上了。

　　馄饨、面条、豆腐花，烧鸡、腊肉，酱大骨……

　　好家伙，满满一桌，五花八门，看得贺颜目瞪口呆。

　　现在应该还是早上吧……

　　“桢儿来啦，快过来一起吃。”

　　长者赐不敢辞，杨桢只好坐在桌旁陪侍母亲。

　　杨夫人不知是没看到贺颜，还是有意忽视她，丝毫不搭腔客套。

　　杨桢见贺颜干站在一旁，唯恐她受冷落，便开口相邀：“道长一起坐吧。”

　　贺颜一言不发地在桌边寻了个杌子坐下，满眼好奇地打量着狼吞虎咽的杨夫人。

　　杨夫人与贺颜之前见过几次，每回都热情周到，这会子怎得不理人了？

　　莫不是作妖心虚？

　　思忖间，贺颜忽然看到杨夫人脖颈间闪了一下，再定睛细看，又没了。

　　那形状好似鳞片，隐隐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果然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可符咒为何毫无反应？

　　贺颜将手放到桌底，悄摸从挎包里掏出一张搜妖符施法探寻，依旧毫无反应。

　　可不是妖邪又能是什么？

　　贺颜百思不得其解，终是忍不住起身告辞，转头传信给五师兄求教。

　　五师兄活泼好动有闯劲，没事就喜欢去功德殿领任务，堪称行走的渡厄宝典。

　　贺颜将杨夫人身上的反常，以及那日在谢氏食肆遇见大胃能人一事尽数写下来，念诀传给五师兄。

　　没过多久，就收到五师兄的回复，上书七个大字：

　　饕餮，让它吃个够。

　　贺颜见信倒吸一口凉气，原来竟是它，这得吃多少才够，杨夫人不会撑坏吧。

　　贺颜坐在杨桢院中，等了半晌都没见他回来，又想起那日在谢氏食肆，饕餮可是从晌午吃到半夜，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贺颜实在坐不住，就让小厮传话，说有要事与杨桢商议。

　　果不其然，贺颜在院里陪圆圆溜达了两圈就看到杨桢跟着传话小厮一路疾行赶回。

　　“出什么事了？”

　　贺颜把五师兄的回信告知杨桢，杨桢听后也是一惊，询问道：“母亲向来体弱，这样吃下去恐怕不行，你可有法子？”

　　贺颜眼神躲闪道：“饕餮可是神兽，道家诛邪可以，但弑神不行。”

　　杨桢急忙辩解：“不是要你弑神，是想问你可否有法子跟神兽商议，让它从母亲身上下来，不论它想吃什么，想吃多少，杨家都供。”

　　贺颜垂眸沉思，好像也不是不行，她不是有二师兄送的三清铃嘛。

　　“我试试。”

　　杨桢命院中下人按照贺颜所说布置出好供桌。

　　贺颜屏息凝神立于桌前，摇铃召唤。

　　杨桢静候一旁，察觉到院中忽然吹起一阵风，之后便再无反应，急忙问道：“请不来？”

　　贺颜摇头轻笑：“它说正吃着呢，不来。”

　　此言一出，堵得杨桢哑口无言。

　　是的，它正吃着呢，母亲也正吃着。

　　杨桢见识过饕餮的食量，要等他餍足还不得到猴年马月。

　　“杨安。”杨桢侧头召唤，“你去厨房找表妹，让她给母亲加道菜，你亲自端过去。”

　　“二爷，这是要做什么？”

　　杨桢无奈道：“你在菜里，加点不伤人的迷药。”

　　“是。”

　　贺颜闻言，惊叹地忍不住鼓掌，不愧是杨桢，对付亲娘好手段。

　　杨桢见贺颜一副看戏的模样，轻叹道：“待母亲睡下，你再召请。”

　　贺颜笑道：“没问题。”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杨安匆匆来报，杨夫人已经睡下。

　　贺颜二话不说从凳子上一跃而起，跳到供桌前摇铃召请，这回饕餮真的来了。

　　供桌上方，一只羊身人面，满覆暗绿色鳞片的兽形豁然而出，踏了踏前蹄，扭头喷出一口浊气，似是不悦。

　　这股浊气熏得贺颜脑壳抽抽，胃中翻江倒海，但眼下还有正事要做，可不能吐，贺颜只好后退两步恭敬稽首。

　　“叨扰神君，贫道乃龙虎山嗣汉天师府嫡传弟子，道号玉昕，问神君安。”

　　饕餮朝贺颜喷了一鼻子浊气道：“何事？”

　　求你走……

　　贺颜腹中翻涌无法开口，再次后退两步，偏头向杨桢求助。

　　杨桢似是闻不到味道，竟主动上前作揖：“某乃杨家二郎，愿以美食供奉神君，望神君怜惜家母体弱，早归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