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渡正着》着笔二三言

13、女儿当自强 嫁人哪有赚

　　表妹走到床边坐下，亲手喂食道：“道长舍身救我于危难，我心中感激不尽，这些都是举手之劳，道长无需客气。”

　　难得有人照看，贺颜自然不会推辞，顺势尝了一口蛋羹，爽滑鲜美，回味无穷。

　　贺颜咽下蛋羹后问道：“谢施主被簪女附身时，可有记忆？”

　　杨桢也很好奇，便寻个圈椅，坐在一旁同听。

　　表妹点头：“有的，虽言行非我所愿，但五感皆在。”

　　说罢，表妹起身向杨桢行礼：“此前表兄一直守在道长房中未得机会，现在并无外人，我向表兄道歉，那夜冒犯，还望表兄见谅。”

　　“无妨，表妹不必挂怀。”

　　说起那晚，贺颜撞到表妹向杨桢投怀送抱，她以为闺阁女子重清誉，若表妹记得此事，怕是会因此求嫁杨桢。

　　但看眼下表妹的反应，似乎是她想多了。

　　贺颜是个直肠子，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你不想嫁给你表兄？”

　　此言一出，杨桢和表妹俱是一愣。

　　表妹想直接承认，但碍于表兄在场，恐伤及他的颜面，可有些话不说明白反叫人误会，便委婉道，

　　“我不想嫁人。”

　　贺颜一愣，这唱的是哪一出？

　　表妹直言：“我自小长在江南，那里的女子有手艺，擅经商，大多自谋生计，不必依附男子，日子过得恣意又充实。”

　　“而我最喜钻研吃食，手艺也不错，想在京城开家食肆。”

　　“表兄出身官宦，他的妻子断然不可从商贾之道。”

　　贺颜明白了，表妹这是自有志向，无心情爱，这是好事。

　　环娘若有表妹的胆识与见地，又怎会沦为邪祟。

　　若各地女子都能像江南女子那样自食其力，自立门户，或许世道对于女子也能公平些。

　　“施主的想法甚好，可你爹娘和杨夫人知道吗？”

　　表妹无奈轻叹：“家父乃一方知府，不赞成官家女入商道，这才送我进京与表兄相看。”

　　说罢，表妹偏头看向杨桢：“还望表兄谅解。”

　　杨桢道：“无妨。”

　　贺颜尝过表妹的厨艺，菜品色香味俱全，经营一家食肆不成问题，若真嫁入后宅相夫教子，着实有些可惜，于是问杨桢：“你会帮她吗？”

　　杨桢回道：“母亲那边可交由我来言明，杨家在京城刚好有些闲置铺面，表妹若想开食肆不妨去挑挑，若有合适，租买皆可。”

　　表妹闻言一喜：“多谢表兄。”

　　贺颜跟着呵呵一笑，果然杨桢出手，万事不愁。

　　次日晨起，贺颜伤愈，便跟随杨桢一道搬回杨府。

　　杨桢叫上贺颜和表妹一同给杨夫人问安，一阵嘘寒问暖后，又将她二人支开，自己单独和杨夫人谈论了许久。

　　杨桢院中，贺颜坐在石桌前一边给圆圆梳毛，一边等消息，表妹则坐在一旁惴惴不安。

　　一阵脚步声传来，贺颜放下梳子，循声望去，是杨桢回来了。

　　表妹急忙起身询问：“姨母怎么说？”

　　杨桢彬彬有礼道：“表妹放心，母亲允了，你爹娘那边交由母亲去说。”

　　“太好了。”表妹喜不自胜。

　　杨桢看了眼悠闲撸猫的贺颜，转头问表妹：“可有想好何时去看铺子？”

　　表妹犹豫道：“我听杨护卫说，表兄还有半日假，不知能否请表兄和道长同去？”

　　表妹说完，偷偷看了眼贺颜，她曾听闻道家擅风水点位，若能请贺颜点一处财源广进的铺面，岂不事半功倍？

　　杨桢看出表妹的小心思，有些忍俊不禁，爽快地应下。

　　杨桢在哪，贺颜就在哪，自不必说。

　　杨家的铺面位置都不错，表妹很快就选到合意的铺面，可当结钱定契时，才发现自己存的小金库被环娘置办嫁妆挥霍大半，眼瞅不够。

　　贺颜一穷二白自是帮衬不上，杨桢便缓了期限，铺子先租给表妹，待她攒够银子再行过户。

　　表妹拿下铺面后，一改往日的含蓄做派，大刀阔斧地开始翻整，三日后，“谢氏食肆”的招牌就挂了出来。

　　自此，贺颜每日的盼头又多了一个，就是等杨桢下职后，去食肆里简单吃两口，反正记在杨桢账上，不影响她攒银子和三师兄平账。

　　比起青菜豆腐，还是吃肉更滋养伤势。

　　离开天师府后，贺颜在吃食上百无禁忌。

　　“舒娘，今日又出什么新菜色？”

　　贺颜一边扬声叫唤，一边大喇喇地迈进食肆，熟门熟路地寻了一处角落的空桌坐下，杨桢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一同落座。

　　杨安讲规矩，不肯与主子同席，熟练地为两人拉开屏风将旁人的视线隔开，又在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

　　表妹闻讯赶来，笑意盈盈道：“今日有羊汤，道长能吃吗？”

　　贺颜哈哈一笑道：“汤来。”

　　“好嘞，稍等一会。”

　　表妹跑回厨房，不一会就端来三碗羊汤和两盘炙羊肉，外加三块烧饼。

　　贺颜喝下一口汤，顿觉浑身舒坦。

　　在这之前，贺颜一直以为漂亮的表妹会开一家漂亮的食肆，卖些糖水点心，羹汤小食。

　　可当食肆开业后，贺颜才知道，表妹要开的是家有江湖侠气的风味饭馆。

　　大块肉，大碗酒，物美价廉，吸引了许多城中百姓，再加上表妹厨艺高超，菜品新奇，不少自诩文雅的士族子弟也时常光顾尝鲜。

　　贺颜起初不明白斯文表妹为何走这风格，特意问过。

　　表妹直言，京城乃天子脚下，显贵云集，最不缺风雅高档的酒楼，她要反其道而行之，用实惠吸引平民攒口碑，用新奇招揽勋贵扬招牌。

　　贺颜对此敬佩不已，怪道说表妹能挣到钱，这脑子怕不是财神爷转世。

　　“掌柜，再来十份炙羊肉和十个酱肘子。”

　　好家伙，什么人这么能吃？

　　贺颜心中好奇，便歪着身子，视线绕过屏风向点餐人看去，但那人的身形壮而不肥，衣料华贵，嗓音清亮，似是位中年男子，只可惜他的脸被满桌高累的空盘遮挡，看不到半点。

　　这么大的饭量，还是人吗？

　　杨桢放下碗筷，伸手托住贺颜的后背道：“坐好，别摔着。”

　　贺颜借着杨桢的力道坐正，抬手指了指那人道：“你看到了吗？他吃了好多。”

　　杨桢不以为意道：“世上能人异士颇多，不足为奇。”

　　贺颜觉得杨桢说得在理，便继续低头吃肉，炙羊肉鲜辣软烂，令人食指大开，难怪那人爱吃，只是可怜表妹，怕是要累坏了。

　　杨桢见贺颜大口吃着羊肉，眼神微动，嗣汉天师府属正一道，避五荤，羊肉腥膻，烹调时没少放葱蒜，而贺颜却丝毫不忌，或许她的道心并不坚定。

　　那她会不会……

　　想到这里，杨桢不禁屈指轻叩额头，他在瞎想些什么，觊觎道门弟子，罪孽深重。

　　贺颜见杨桢盯着自己发呆，便用筷子尖点了点菜盆，满嘴鼓囊道：“你怎不吃？”。

　　杨桢没有接话，抬手给贺颜倒了一杯茶：“羊肉鲜辣，莫要上火。”

　　贺颜见杨桢还不动筷，以为他嫌弃自己的吃相，便放缓咀嚼，但转念一想，她又不是俗家小娘子，何必在意儿郎的看法，道家无拘，遂又自在吃起来。
　　杨桢见贺颜这副自在随性的模样，有些庆幸，也有些失落。

　　龌龊的心思不被发现，心中的情愫也得不到回应。

　　杨桢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对贺颜好一点，再好一点。

　　食肆离杨府有些距离，表妹闭店又晚，杨桢便陪着贺颜等表妹忙完一道回府。

　　今日食肆内客人不少，满桌狼藉，贺颜吃饱喝足后见食肆帮工都还在后院忙活，便主动帮忙收拾碗碟。

　　杨桢坐在桌前浅笑不语，他知道贺颜向来惫懒淡漠，能与表妹如此亲近大抵是因为表妹的厨艺，至于她现在主动干活，许是为了瞻仰那位大胃能人。

　　不得不承认，杨桢也觉稀罕，据说那人晌午就来了，期间进食不断，一直吃到现在弦月高悬。

　　杨安傍晚还替表妹专门跑了趟菜市场，又补了一批食材。

　　沉思间，贺颜的声音幽幽传来。

　　“客官，吃着呢？”

　　杨桢虽未转头，却也能猜出贺颜此刻的表情，不禁扶额轻笑，她果然忍不住了。

　　那人停下筷箸，抬头看了看贺颜，又扫了眼四周，大堂内仅剩三桌。

　　杨桢和杨安占了两桌。

　　那人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油渍，问道：“你们要打烊了？”

　　贺颜看到桌上还剩两盘酱肘子，憨笑道：“食客为重，您先吃。”

　　那人缓缓叹了口气道：“我这两盘吃完就不叫了。”

　　贺颜莞尔，这人怪通情达理的：“那您慢用。”

　　招呼完，贺颜端着空盘送到后院，刚要撸起袖子洗刷，却被表妹扶住，一名中年妇女上前接过刷子，笑道：“道长莫忙，刷碗的活交给我吧。”

　　贺颜客气地寒暄两句，就跟着表妹一同进入大堂，在杨桢那桌坐下歇息。

　　杨桢抬手倒了两杯茶给二人递去，贺颜道了声谢，闷头喝了一大口。

　　表妹笑意吟吟问道：“道长可能食蟹？”

　　贺颜摇了摇食指，语气轻快道：“除牛狗鱼雁外，其它无拘。”

　　“那感情好，此时江南鲜蟹正肥，家父已派人送来一批，不日便到京城，届时我给道长做一回蟹全宴，有口味蟹，蟹酿橙，还有蟹黄饺子，再配上一壶陈年花雕，回味无穷。”

　　贺颜听完口水都要下来了，也不知表妹她爹派了什么人来送蟹，马蹄子能不能跑快些。

　　二人说笑间，隔壁桌那人筷箸一顿，耳朵动了动，随后又开始大快朵颐。

　　又过一盏茶，那人终于吃完，随手搁下几个金元宝，一言不发地走了。

　　“客官，找钱。”表妹拿着银子追出去，那人早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