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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杆 一米六五。 ...

  •   一米六五。

      裁判报高度的时候,顾淮安站在候场区里,把左脚脚踝上的系带又拉紧了一格。

      这个高度他以前练的时候跳过两次,成功率一半一半——第一次过了,第二次蹭掉了杆,第三次因为状态不稳没有再试。

      他的教练当年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一米六五是个坎,过了这个坎,后面那一档就顺了。”

      他站在起跑线外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做了一个深呼吸,看台那边的吵闹声退远了一层,变成模糊的嗡嗡背景音,他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不是紧张,是那种注意力高度集中之后血液涌上来的体温感。

      他听见裁判举旗的声响,然后开始助跑。

      前几步节奏很稳,起跳前最后三步加了速,脚掌落地的位置比前几次稍微靠内了一点,但角度找得正好,起跳的那一瞬间他把右膝提起来,上身往后仰,腰腹收紧,身体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杆在他身体下方大约两三厘米的位置掠过去,他感觉自己的背肌贴着空气滑过横杆的上沿,然后整个人落了垫,着垫的时候肩膀先碰的海绵垫,他顺势一滚,站起来拍了一下裤腿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横杆。

      架子上,杆稳稳地搁在那里,纹丝不动。

      候场区里周宇的嗓门第一个响起来:“过了!”后面几个男生跟着吹了几声口哨,顾淮安从垫子上迈下来,拍了一下身上沾的灰,走到候场区接了周宇递过来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喝完水,抬眼往看台方向看了一眼。

      白色遮阳帽还在那儿,但帽檐底下,她的头没有低着——微微抬着,朝着跳高区的方向,距离有点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姿势和在看书的时候不一样:两只手都搁在膝盖上,没有拿书也没有拿水,就那么坐着,朝向他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把水瓶盖子拧紧,心跳从刚才过杆时的频率往下退了半拍,又退了一拍。

      下一跳,一米六七。

      裁判让过杆的人按照成绩排序重排顺序,他排到了第三个,等前面两个人跳完的时候,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站在起跑线外面闭了两次眼,在脑子里把助跑的节奏过了一遍。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到起跑点站定,风从南边吹过来,贴着操场地面卷起一层薄薄的灰,他眯了一下眼,然后把目光锁定在横杆上。

      助跑,起跳,腾空。

      身体在半空中的那几秒里,他感觉自己是在一个完全无声的空间里滑行的,后背越过横杆的那一瞬,他的腰收得比前几次都紧,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从杆的上沿贴着翻过去,然后落垫。

      落垫的那一下,他的膝盖磕了一下,有一点闷痛,但他第一反应是抬眼看横杆。

      没掉。

      他站起来的时候,候场区那边已经有人在鼓掌了,裁判举了旗子示意过杆有效,周宇从候场区跑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一米六七了!你前两名稳了!”

      顾淮安点了下头,弯腰揉了一下膝盖,然后直起身,习惯性地往看台方向看了一眼。

      白色遮阳帽还在,但他看见那顶帽檐底下,她的脸微微侧了一下——大概是沈念在跟她说什么,沈念今天好像特别兴奋,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鼓掌、喊加油,身子都往前倾了半截,而林晚坐在她旁边,腰背挺得比沈念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握着,拇指轻轻搭在食指关节上。

      她的拇指动了一下。

      顾淮安收回目光,往候场区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她在看他的方向,帽檐底下露出的一小截下巴是朝着跳高区的。

      他低头系了一下鞋带。

      实际上鞋带根本没松。

      最后一跳,一米七零。

      如果过了一米七零,他就是跳高项目的第一名,裁判报高度的时候,操场南边几个班的观众都往这边聚拢了一些,有人开始围到跳高区的围栏外面,踮着脚往里看。

      顾淮安站在起跑线后面,闭了一下眼睛。

      他以前最高跳过的是一米七二——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状态最好的那段时间,后来转了学,换了城市,停了训练,肌肉记忆还在,但体力和核心力量不如从前,一米七零对他来说是临界点,跳过去了就是突破,跳不过去就是第二名。

      他听见裁判举旗的声响,睁开眼。

      助跑开始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前三步的节奏,心里数着拍子——一、二、三、加速,起跳点踩得比以前稍微靠后了半个脚掌,他感觉脚掌蹬地的那一下弹力比之前都要足,身体被送上去的速度也快了一拍,腾空的那一瞬间他几乎能看见横杆的表面在光线下反出一道细细的亮痕,他的腰腹收紧,背肌绷住,整个人翻过横杆的时候,后背贴着杆的上沿擦过去了。

      落垫,他的腰背着地的那一下,震得胸腔里闷了一下,但他立刻翻身站起来,回头看横杆。

      杆架在支架上,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停了。

      没有掉。

      候场区的欢呼几乎是踩着那杆静止的瞬间炸开的,周宇的声音最先冲出来,然后是三两个男生的喊声和口哨,连旁边围栏外面站着的观众都跟着拍了两下手。

      顾淮安站在垫子边上,胸口起伏了几下,额角的汗在阳光底下发亮,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三四秒钟的气,然后直起身来。

      裁判给他登记成绩的时候,他侧头往看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白色遮阳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站起来了,沈念站在她旁边,两只手还在鼓掌,而她站得比沈念稍微后一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鼓掌,但她的头微微仰着,下巴的弧线在阳光下被镀成一道柔和的轮廓,朝向他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走到候场区,接过周宇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

      过了一分钟,裁判宣布了成绩,男子跳高第一名,顾淮安,一米七零,第二名一米六五,第三名一米六二,广播里播了一遍他的名字,从操场南边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噪声,在九月的空气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他的目光又飘向看台。

      她已经坐下了,但手里多了一瓶水,那瓶水放在膝盖上,盖子拧着,她没喝,就握着,沈念在她旁边手舞足蹈地比画着什么,她侧耳听着,嘴角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顾淮安把毛巾搭在肩头,往候场区边上走。

      跳高比他预想的顺利,但比完跳高还有下午的接力跑和三分投篮——周宇在登记表上给他勾了两个框,这周的任务才完成了一半,他坐在候场区的台阶上喝完了剩下的半瓶水,把瓶盖拧紧,放在脚边。

      沈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下来了,站在候场区旁边的围栏外面,隔着铁栏叫了一声:“顾淮安,你那个过杆动作挺好看的。”

      他抬起头:“……谢谢。”

      “不客气。”沈念说着,侧了一下身,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林晚正沿着跑道往这边走,不是刻意走过来的,更像是陪沈念下来之后顺着跑道往南边绕了一段路,她的白色遮阳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还握着那瓶水,走到沈念旁边停下来,没说话,就站在那儿。

      沈念回头看她:“你看,我没骗你吧,他真的挺厉害。”

      林晚点了一下头。“嗯,”她说,“一米七零的助跑角度比前面几次往外偏了两度,但起跳点踩正了,核心收得比一米六五的时候还稳。”

      安静了两秒,沈念瞪大了眼睛:“——你刚才说什么?”

      “说的是他能跳过去的技术分析。”林晚语气很平,“你要是听不懂可以不用重复。”

      沈念噎了一下:“……我那是帮你夸他,你怎么先把我卖了。”

      顾淮安坐在候场区的台阶上,看着这两人的互动,嘴角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林晚:“你坐在那边,能看到起跳点的角度?”

      “位置合适的话能看到。”她说,“南边看台第三排,正对着跳高区的侧面。”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一米五八那一跳起跑的时候右脚偏了半脚掌,但调整回来了。”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你平时在台阶上看书,其实是在看跳高?”

      “看风怎么吹灰尘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不变,旁边的沈念已经别过脸去,肩膀在不受控制地抖。

      顾淮安低头把手里的毛巾叠了一下,眼角应该是弯着的,但角度低,不容易被发现,他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肩头:“下午的接力跑,你看不看得到第四棒?”

      林晚的手握着那瓶水,指腹在瓶盖边缘慢慢转了一圈。“看得到。”她说,“第四棒在跑道弯道起点那一侧,从南边看台的视角……”她停顿了大约半秒,“也看得到。”

      旁边的沈念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小声地“啧”了一下。

      顾淮安点了点头:“那下午我跑得快一点。”

      林晚的指腹停住了,瓶盖没有再转,她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的线条和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的嘴唇,然后她说:“你跳高已经第一名了,下午的接力跑如果也拿了名次,班里的总分应该能超过四班。”

      “……四班?”

      “去年运动会四班的总分比我们高了六分,今年如果跳高和接力都拿到前两名,分差就补回来了。”

      沈念在旁边忽然插嘴:“晚晚,你怎么连去年的总分都记得?”

      林晚侧过头看了沈念一眼,表情没有变:“去年运动会的时候四班的班长坐在我们前面一排,他说了一整场的话,不想听也听见了。”

      沈念“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明显是不太信,但她没继续追问,只是拉着林晚的胳膊往回走:“走了走了,该吃午饭了,下午还有项目。”

      林晚被她拉着转身,走了两步,侧过头朝顾淮安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然后她收回目光,跟着沈念沿着跑道走了。

      顾淮安站在候场区的台阶旁边,看着那两个背影沿着跑道往食堂方向走,沈念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林晚落后半步,手里的水瓶被她换到了左手,空出来的右手微微抬起来,压了一下被风吹起来的帽檐。

      他转身,把毛巾搭在栏杆上晾着,往食堂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念从看台下来之前,林晚手里还没有那瓶水,他跳完一米七零之后、宣布成绩之前,她站起来的那个间隙里,大概去了一趟操场边的小卖部。

      他走到食堂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

      下午的接力跑,高二三班拿了第三名。

      周宇捂着胸口一脸“我的老心脏不行了”的表情,顾淮安的第四棒跑得不算慢,但前面三棒交接的时候掉了两拍节奏,最后冲刺的时候追回了一个身位,但还是输给了四班和三班,周宇在终点线旁边蹲了半天,被班长拉起来说“第三名也很好了”,他说“第三名就少了四分”,然后被体育委员拽去跳广场舞了。

      顾淮安跑完之后在跑道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一会儿,腿有点酸,膝盖上上午磕的那一块隐隐作痛,他用毛巾敷了一下,然后抬头往看台方向看了一眼。

      看台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下午的太阳往西偏了,南边那排台阶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低年级的女生坐在后排吃冰棍。

      但林晚不在那儿。

      他转回头,把手里的毛巾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叠完之后又拆开,重新叠了一次。

      然后他站起来,往教学楼方向走。

      走到四楼的时候,他从教室后门的窗户里往里面看了一眼,林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正在写什么。她的水杯搁在窗台上,里面没有水汽——大概是她回来之后还没来得及去接新的热水。

      晚自习之前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风扇慢悠悠地转着,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去。

      他站在后门口,没有进去。

      他只是看了一眼她低头写字的侧脸,和早晨跳高之前的那个侧脸没什么不同,但窗外的光线不一样了——从南窗照进来的阳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橘金色,把她半边脸染成暖融融的一片。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去了食堂。

      他走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但她握着笔的右手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毫米的位置,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写。

      纸面上的字没有歪。

      窗台上的水杯晃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滑了一滴下来,沿着杯壁流到窗台面上,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像一根还没来得及被说出口的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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