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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报名 体育委员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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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委员叫周宇,个子不高但嗓门极大,自习课上的通知像是用半间教室的体量在发声,他从讲台下来之后,先奔向了后排的男生堆,挨个敲桌子登记项目,走到顾淮安这一排的时候脚步忽然放慢了一点。
“你跳高真的报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登记本。
顾淮安抬起头:“你刚才不是自己写上去的吗。”
“我写的只是意向,要你本人确认才算,所以——”周宇把笔递过来,“确认吗?”
教室里后排的几个男生往这边看,有人起哄似的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顾淮安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好犹豫的,跳高他以前练过两年,父亲顾诚觉得“个子够了,练点专项对身体好”,后来为了搬家转学停了,但基础还在,他接过笔,在“跳高”那一栏签了名。
周宇咧嘴笑了一下,又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接力跑排最后一棒行不行?”
“行。”
“三分投篮呢?”
“行。”
“行行行,你什么都说行——”周宇嘟囔着走远了,没说完的后半句大概是“那怎么刚才报名的时候磨磨蹭蹭的”。
顾淮安把笔放下,继续低头写卷子,旁边的林晚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但他听见她翻页的时候纸张的声响比之前稍微短促了一些,像在憋什么,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书,嘴角平平的,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笑,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在意。
运动会报名截止日是周五,这周剩下的几天,体育课和放学后的时间被零零散散地划给了项目训练。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老师把报了项目的同学分开操练,跳高的那几个人被带到操场北侧的单双杠旁边,那儿支着一个简易的跳高架。
顾淮安排在第三个试跳,前面的两个同学一个没过,一个擦着杆过去的,轮到他的时候,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助跑——起跳,过杆,落地,姿势比上周体育课顺手多了,腰在过杆的瞬间收得紧实,落垫的时候肩膀着地,手臂撑了一下缓冲,旁边围观的同学零星地鼓了两下掌。
他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的时候,眼光习惯性地往操场南边扫了一下,那边在练习接力跑交接棒,有人跑岔了道正在被体育老师吼。
但林晚没在那边,她在跑道旁边的台阶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膝盖上摊着,风吹起书页的边缘,她抬手按住,然后继续看。
大概是在背单词,他看过她那个习惯——看书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但手指会偶尔点一下页面的某个位置,像是在心里把那个词念了一遍。
他收回目光,旁边一起练跳高的男生凑过来:“哥们儿你练过的吧?”
“以前练过两年。”
“怪不得——你那个收腰的动作,教练都不一定做这么利索。”
顾淮安点了下头算是回应,走到跳高架旁边调整了一下起跳点的位置,又跳了一次,这次他特意把起跳的节奏放慢了一拍,落地之后回头看杆,杆稳稳地架在支架上,没有抖。
台阶那边,林晚翻了一页书。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东西往器材室走,路过跑道旁边的台阶,余光扫到她恰好也合上书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低头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三四米,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叫她,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往教学楼方向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慢了一步让她先走,她迈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说了一句——
“比上周好。”
声音不大,甚至没回头,但操场旁边没什么人,风声又恰好小了一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往上走了两级台阶,才低声回了一句:“嗯。”
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周五下午最后一张报名汇总表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
顾淮安的名字出现了三次——跳高、三分投篮、4×100米接力最后一棒,这三个项目排在一起,看起来像体育委员随手凑的套餐。他没去前面挤着看,是沈念从公告栏那边回来的时候路过他座位旁边顺便说了一句:“顾淮安,你名字被写得特别大。”
“什么特别大。”
“周宇的笔迹,你的名字比旁边的人大了一圈。”沈念说完就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是说你名字长——就是字大。”
旁边林晚正在画一张地理地图轮廓的填空,铅笔沙沙地描着国境线,听到这话笔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顾淮安想说什么,又觉得接上这句话显得自己太在意,就闭嘴了。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林晚比他晚了一步站起来——正在等那支画地图的铅笔把最后几条河流描完,她收笔的时候吹了一下橡皮屑,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肚。
顾淮安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刚好走到他旁边。
“你运动会穿什么鞋?”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平视着前方走廊,表情很平常,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明天的作业是什么”。
“运动鞋,”他说,“还能穿什么。”
“我知道运动鞋,我是说你鞋底有没有防滑纹路。”
“……有吧。”
“那就行。”她点了点头,往楼梯口走,“去年跳高有人过杆的时候滑了一下,膝盖磕在架子上,休息了两个月。”
他站在原地停了一拍。
她已经走了三四级台阶,马尾在肩膀上晃了一下,没回头,他看着她往下走了半层楼,然后才跟上去。
晚上回到住处,顾淮安把那双运动鞋从鞋架上拿起来翻了个底朝天看了看鞋底的纹路,确实有防滑纹,还算深,应该用不着换,他把它放回鞋架,坐在床边,盯着鞋架旁边的墙壁发了一会儿呆。
刚才她问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像在说“今天天气预报说有雨”,但她记住了他报了什么项目、什么时间练、他过杆的时候膝盖用了什么力,因为他上周体育课试跳的时候她看见了,他说“你还会看跳高?”她说“体育课在那边坐着闲的”。
如果真的是“闲的”,她大概不会知道去年有人跳高的时候滑倒过。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那双鞋又拿出来摆正,放在最方便伸手拿的位置。
周六下午,顾淮安去了一趟学校操场。
报名的人不算多,周末的校园空空荡荡的,保安大叔坐在传达室门口晒太阳,看了他一眼就没再管,跳高架还在昨天的地方立着,大概是因为下周一运动会就要用了,没人撤。
他练了大概四十分钟,助跑、起跳、过杆、落地,重复了十几遍,把杆从一米二慢慢升到一米五五,后面几跳有些吃力,但过杆的姿势比上周干净。
他最后一次跳完落地的时候,看见操场围栏外面站了一个人。
沈念,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正隔着栏杆看着他,见他转头看过来,举了一下手里的杯子算是打招呼。
顾淮安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路过,我家在那边——”她指了指围栏外面的方向,“出来买奶茶,走到这儿听见里面有动静,看了一眼,发现是你在跳高。”她吸了一口奶茶,上下打量他,“你练得还挺认真。”
“后天就比了。”
“那你加油呗。”她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像在说一句不需要被记住的话,然后她又吸了一口奶茶,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过头:“对了,我刚买了杯新的,还没喝——给你?”
“不用。”
“那你渴了别怪我——”她说完这句话就拎着奶茶走了,走出几步又举着杯子晃了晃,像是说“真的不要吗”。
顾淮安站在围栏里看着她走远了,然后弯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想她大概是真的路过,但她住的那个方向,和这家奶茶店,好像不太顺路。
周日晚上顾淮安睡得比平时早了半小时,但躺下之后翻来覆去没睡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面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痕,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明天跳高的步骤。
他翻了第七次身的时候放弃了挣扎,坐起来把台灯打开,从书包里翻出地理课本——明天第一节是地理课,他提前看了两页,发现自己根本没看进去,又翻了几页,合上,关灯,再躺下。
这次他不再想跳高的步骤了。
他开始想林晚明天会不会站在跑道旁边看,沈念说她喜欢在操场台阶上坐着看书,明天运动会如果全班都下去,她应该也会在,台阶的位置离跳高区不算远,如果她坐在那边,侧一下头就能看到。
他翻身背朝着窗外。
这个想法不太对劲,他不应该在意某个特定的人在不在看——他以前比赛的时候观众席上人再多他都不会刻意去盯某个人,但此刻他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明天过杆的时候,会下意识往台阶那个方向看一眼。
他想知道她在不在。
他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盯着天花板的边缘,那边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一条静止的河。
算了,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天到了再说。
周一早上,宁城一中的秋季运动会开幕。
秋天的太阳不算烈,但晒久了也烫人,各班在操场南边集合的时候,顾淮安看见林晚站在班级队伍的后半段,沈念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头上都扣着遮阳帽——林晚戴了一顶白色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脖颈的那一小截弧线。
他移开目光,低头把运动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鞋底的防滑纹他昨晚检查过,很干净。
跳高项目安排在上午十点,女子项目在前面,男子在后面,林晚没有报任何项目,沈念也没有,两个人一直在看台上坐着,沈念偶尔会跳起来喊两声加油,林晚就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没拿书,倒是攥着一瓶矿泉水。
顾淮安在候场区热身的时候,抬头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次,距离有点远,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他认出了那顶白色遮阳帽——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蓝边,和昨天放在窗台上的那顶是同一顶。
轮到他上场的时候,裁判报了起跳高度,一米三五,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助跑、起跳,很轻松地过了。
旁边有人吹了口哨,他落地的时候下意识侧了一下头——看台那边,白色遮阳帽还在,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像是在看着这边。
他收回目光,走向候场区等下一轮。
后面几跳也顺,杆从一米三五升到一米四,再升到一米四八、一米五、一米五五,过一米五五的那跳,他的脚踝蹭了一下杆,杆晃了两下,没有掉下来,他落地的时候听见候场区有人“嘶”了一声,他没有回头看杆,直接走回了队列。
一米五八的时候他跳了三次。
前两次都过了,但教练说他起跳点偏了半个脚掌,落地之后膝盖的角度不对,第三跳他调整了一下助跑的节奏,把起跳的步子放稳了半拍,过杆的时候收紧了核心,感觉身体贴着杆的上沿掠过去,落在海绵垫上的时候肩先着地,顺势一滚站起来。
杆稳稳地架在支架上。
他站直之后,习惯性地往看台方向看了一眼。
白色遮阳帽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但他看见那顶帽子微微仰起了一个角度——大概是坐在台阶上低头看书,刚抬头的那个瞬间。
他走回候场区的时候,周宇凑过来拍了他一下:“一米六二,有机会前三了。”
顾淮安接过他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操场,落在看台那边。风从南边吹过来,把看台上一排遮阳帽的帽檐吹得微微翻动,那一圈蓝边在白色的帽顶上像一道细细的涟漪。
他拧上瓶盖,心里想:还有两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还有几次机会。
但他确实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