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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早 顾淮安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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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安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离早读还有二十多分钟。
他以为自己来得足够早了——推开教室门,里面只有三五个学生,分散坐在不同的角落,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正往嘴里塞包子,空气里飘着豆浆和油条的味道,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书包刚放稳,一偏头就看见林晚已经坐在窗边了。
她来得比他还早。
英语课本摊开在第一页,水杯搁在窗台上,里面装的热水正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没在背书,也没在写题,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左手搭在窗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本课本的边缘。
晨光从南窗涌进来,把她的袖口和半截小臂照得有点透明,她眯着眼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大概是在看那些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的花瓣。
顾淮安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轻响,她听见了,偏过头来看他,和昨天一样的那个动作——头微微侧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拍,然后点了一下头。
“早。”
他愣了一瞬。“……早。”
他翻开课本,把笔袋掏出来放好,一切动作都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坐下之后发现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九月的早上还带着露水的凉意,热得没道理,他假装在翻书页,余光扫到她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杯底碰在窗台上轻轻一声——“嗒”。
“那个单词——”她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
他侧头看她。
“我今天早上又练了几遍。”她没看他,目光落在书页上,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应该读对了。”
“嗯。”
“你听听看。”她清了清嗓子,很认真地念出来,“Abandon。”
重音在第二音节,辅音轻而准,气流从齿缝里挤过去发出极细的摩擦音,尾音短促利落。
他听完了,说:“对了。”
她低下头,翻了一页书,窗台上的水杯还在冒热气,桂花香从窗外漫进来,这个早晨的温度刚刚好。
顾淮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发现自己手指翻开的页码是错的——数学课本,翻到了三角函数那章,而他昨天下午做的是平面向量,他不动声色地又翻了两页,假装自己本来就要看这个。
之后两天,他摸清了林晚的几个固定时间节点。
她每天早上七点过五分到教室,她会先去饮水机接一杯热水,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坐下来翻英语课本,她不背出声,但嘴唇会动,大概是在默念。
早读铃响之前大约有十分钟的时间她会看窗外那棵桂花树,不是发呆,就是单纯地看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课本边缘。
她课间不怎么离开座位,除了上厕所和接水,她有一个固定的饭搭子——就是那个扎马尾辫、语速很快的女生。
他后来知道那姑娘叫沈念,坐在她们那排往前数两排的位置,喜欢课间扭头过来跟林晚说话,每次说话都连比带划,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
林晚大多数时候是听的,偶尔插一句,插的那句常常把沈念噎住,然后沈念就拍桌子笑。
周五那天语文课,老师讲《滕王阁序》,讲到一个典故的时候随口点了林晚的名。
“林晚,你来说一下‘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是什么意思。”
林晚站起来,她没怎么犹豫,开口说:“冯唐到老了都没得到重用的机会,李广战功赫赫却始终没能封侯——说的是有才能的人时运不济的意思。”
语文老师点头让她坐下了,她坐下来的动作很轻,椅子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顾淮安在旁边听着,觉得她回答问题的风格跟她这人有点像——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不该说的半句不添,干净利落。
他转过来之前,父亲说过宁城一中的教学质量在省里排不上前五,让他不用太操心,但此刻他翻了一页课本想,至少这个班的语文课,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前,有个课间长一些,沈念从前排扭过来趴到林晚课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整个人像一滩被阳光晒化了的水。
“晚晚,周末去不去商业街?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我想喝。”
“周六上午?”林晚问。
“上午下午都行。”
“上午我要写卷子。”
“那就下午。”
“下午要背《诗经》。”
沈念抬起头来看着她:“林晚你是故意的吧?”
“不是。”林晚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那个弧度又露出来了,“是你问之前没想好时间。”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林晚想了想:“周日晚上。”
“……周日晚上去喝奶茶,你是去喝还是去算卡路里?”
“喝,顺便给你算卡路里。”
沈念拍了一下桌子,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闷气地说:“林晚你这个人真的很……”她没有说完,大概是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又或者找到了但觉得不好说。
顾淮安坐在旁边,低头假装在看错题集。他其实把这段对话都听全了。
他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个不太正常的动作——他的笔尖在草稿纸空白处画了几道毫无意义的弧线,而他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翘了一下。
周六早上他出了门。
他本来没什么事,就是想去那家奶茶店看看,他没有跟任何人约,也不打算跟任何人约,他只是想去看看那家新开的奶茶店长什么样——毕竟以后如果班里有人组织去,他至少知道在哪儿。
他在商业街那家奶茶店门口站了两分钟,确定它确实开了,而且门面挺干净,橱窗上贴着手写的“珍珠奶茶5元,招牌波霸6元”。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又停下来,折返回去,在柜台前买了一瓶矿泉水。
“只有水吗?”收银员问。
“嗯。”
他付了钱,拿着矿泉水走了,回到住处把那瓶水搁在书桌上,标签都没撕,放了一整个周末。周日晚上他拧开喝了半瓶,剩下的倒进杯子里,又兑了热水,喝起来温吞吞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周一早上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南窗方向看了一眼。
林晚已经在了,但她今天有点不太一样——面前摊着一本语文课本,但她的头低着,比平时低很多,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走近了他才发现,她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毛茸茸的东西——一枝桂花。
大概是从楼下那棵树上折的,只有小拇指那么长,缀着三五朵碎金一样的花,断口处有点湿,应该是刚折不久。
她把它夹进语文课本里,合上,压了压,再打开看了看位置,又合上。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往书里夹一件值得收藏的东西。
顾淮安坐下来,他拉开书包拉链的时候故意弄出了点动静,让她知道旁边来人了,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早。”
“早。”他坐下来,把课本抽出来,“你这——”
他指了指她刚合上的语文课本,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太合适,又咽回去了,但她懂了,低头看了一眼课本封面:“早上在楼下捡的,掉在地上,还没枯。”
“嗯。”
“夹在书里可以放很久。”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干了也是金色的,不会变黑。”
“你以前夹过?”
“嗯。”她翻开书页给他看了一眼——语文课本靠后的位置,夹着一片压得平整的、颜色已经发褐的枫叶,“秋天的时候夹的。”
那片枫叶的边缘有一点卷曲,但整体完整,脉络清晰,她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夹花的时候如果花瓣太厚,要垫两层纸。”顾淮安说。
她抬起眼看他,他顿了一瞬,发现自己接了一句话,那句话还没想好要不要说出口。
“以前我也夹过。”他说,“我妈教我的。”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教室里早读铃还没响,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窗台的水杯冒着新接的热气。
他低头翻书的时候想,刚才那句话里提到的“我妈”,是他来宁城之后第一次跟人提起的关于自己的事——之前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就说了。
大概是因为她翻开书页给他看那片枫叶的时候,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进来宣布了一件事。下个月学校要办秋季运动会,每个班要报项目,体育委员一会儿统计,有意向的同学踊跃报名。
教室里炸开了锅,前排男生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能报什么,顾淮安低头写卷子,不打算参与,他转学过来才一个星期,连班里男生的名字都没认全。
“顾淮安。”体育委员忽然从讲台那边叫了他一声。
他抬头。
“你篮球打得怎么样?体委说看你上周体育课投篮挺准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大家都回头看他,他愣了一瞬,说:“还行。”
“那报一个三分投篮呗,还有接力跑,你腿长肯定快——”体育委员一边记一边往本子上划拉,根本没等他说“不”。
他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
算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晚,她又在看窗外那棵桂花树,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搁在课本上的位置比平时稍微偏了一点点——朝着他这边,指尖搭在书页边缘,指甲盖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收回目光,在卷子空白处写了一道题的解题过程,写着写着,笔尖停下来,他犹豫了一下,在草稿纸边角又画了一个小小的、不太圆的圈。
旁边放了一朵桂花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