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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考 运动会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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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之后,教室的空气像被谁轻轻拧松了一截螺帽——早读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第一排有人还在揉后颈,后排的男生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拖下来擦着地面。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上只剩零零星星几簇金色,风一过,偶尔才飘一两瓣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课本的边缘。
林晚把窗台上那只水杯往左边挪了挪,给那几朵刚落下来的桂花腾出位置,然后翻开英语课本,她每天早上的动作规律得像一截被调好了时间的发条——接水,放好,翻开书,默念,唯一不同的是,今天那只杯子的位置比上周靠左了大约三指宽,像是她给旁边的人留出了半格窗台。
顾淮安坐下的时候,她没抬头,但他看见窗台上那杯水的位置变了,和他第一天坐过来时她第一次挪杯子的幅度几乎一样,他没说话,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抽出课本,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然后低着头,笔尖抵在纸面上,好一会儿没动。
他在想,她会不会注意到他今天的座位和昨天坐的位置差了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下周月考。”班主任在讲台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沈念从前排扭过头来,下巴搁在胳膊上,侧着脸看向林晚和顾淮安这个方向。“你俩排座位是按上次成绩排的,”她说,“但你俩上次不是一个班的,这次要按学号排临时座位——所以,你俩终于要分开了吗?”
她说“终于”的时候尾音微微上翘,像是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层玩笑的薄膜。
林晚翻了一页书:“我上次月考还没考,学号是按姓氏排的。”
“所以呢?”
“所以,顾淮安姓顾,我姓林,中间隔了好几个姓,不会排在一起。”
沈念眼珠转了一圈,似乎在算这中间隔了多少个人,然后她把目光转向顾淮安:“那你这次考好点,下次换座位就能选到她旁边了。”
顾淮安正低头翻开一张草稿纸,听了这话,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他没抬头,只是翻了一下手腕,把草稿纸的方向转了半圈,像是在调整一个顺手的位置。“月考是按总分排座位的?”他问。
“嗯,按名次自己挑座位。”沈念说,“年级前三十先挑,然后按名次轮流。”
“那下次座位什么时候换?”
“月考完的下一个周一。”
顾淮安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直线,画得很慢,线条均匀。然后他说:“哦。”
沈念看了他三秒,转过头去的时候嘴巴动了一下,用口型对林晚说了一个“啧”。林晚的目光还落在书本上,但她的笔帽转了一圈,笔尖戳在纸上停了两拍才重新开始写。
月考那周的教室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走廊里经过的脚步声都放轻了,有人在课间靠着窗台背默写篇目,有人趴在桌上眯着眼补觉。
顾淮安的复习节奏和他本人一样安静——不会刻意在课间大声读题,也不会合上笔盖盯着某个方向发呆,只是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错题集,偶尔停下来,在某道题的旁边写一行备注,字迹不大不小,刚好踩在横线上。
林晚坐在他旁边,几乎没和他交流过,但周三上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的笔尖在一道解析几何题的第三步停了下来,她盯着那行算式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把草稿纸往他的桌面上推了一截。
顾淮安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题,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停顿,直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添了一行步骤,写完把草稿纸推回去。他的字迹不大,但笔划清楚,每一步都标了序号。
林晚拿回去低头看,过了一会儿,用笔帽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敲完之后继续写后面的步骤,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转头看他。
但顾淮安发现她的草稿纸上多了一行小字,在第三步的旁边,和他写的步骤紧挨着,用他的字迹和她自己的字迹并排在一起,像是两列平行的轨道。
那行小字写的是:“公式用错了,第三步代入值应该是√3不是√2。”
他没有告诉她那是错的——他只是把正确的步骤写在旁边,让她自己看。
周四下午的最后一科考完,收卷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被拧开了一瓶碳酸饮料——气泡一下子涌上来,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有人趴在桌上哀嚎“最后一道大题没写”、有人从前排跑到后排对答案,争执声从教室前门一直传到走廊尽头。
顾淮安把笔帽合上,把卷子整理好交给前排的同学,然后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水。
窗台上的那杯水还在,杯壁上的水珠比早上少了一些,但杯子的位置和每天早上一样——偏左,比正中间多出三指宽的缝隙。
成绩出来的那个周一,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沈念个头不算高,踮着脚在人群外面来回跳着看了一眼又落下,跳了第三次之后终于挤进去看清楚了排名,然后她回头冲着林晚的方向喊:“晚晚!你总分年级第十三!比上次进步了五名!”
林晚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攥着一支笔,听了这话点了一下头,没有特别的表情,但她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来回弄了两次。
沈念又低头看了一眼榜单:“——顾淮安。”
她的声音在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显拔高了一截。
“他年级第几?”
“第一。”沈念回头看了顾淮安一眼,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速,但尾音里带着一个压不住的气泡,“高你二十四分。”
林晚靠在柱子上没动,她的目光从沈念脸上移开,落向公告栏方向的人群后面——顾淮安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正低头拧瓶盖,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像是看榜这件事和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但林晚注意到,他拧瓶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指握着瓶盖转了一圈,然后松开,又重新拧紧。像是在等什么。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教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她停下,回头对沈念说了一句:“帮我跟他说一声——”
“说什么?”
“下次月考,让他坐我前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事先准备好的一样,“他坐我前面的话,他回头就能看见我的卷子写到哪里了。”
沈念愣了两秒,然后嘴角朝着一侧翘了起来:“……你说什么?”
“他坐我前面,他回头就能看见我的卷子写到哪里了。”林晚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平,像是把一句已经被确认过的句子再念了一次。
沈念没有追问,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回过头看了顾淮安一眼,然后快步走了。
当天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晚坐在窗边改错题集,她面前摊着三科卷子,红笔放在右手边,笔帽打开着,她正低头抄第三道错题的时候,身边的椅子被拉开了一下——不是被坐下的重量压下去的,更像是有人把它拉开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椅子旁边停了两秒,然后才落座。
林晚没有转头,继续在错题集上抄题,但她抄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尖在一个逗号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你上次说——”顾淮安的声音从她左前方大约两尺远的地方传过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像是特意调到了一个“她刚好能听见”的音量,“下次月考让我坐你前面。”
“嗯,我说了。”
“那这次的座位,是按排名自己挑的。”
“我知道。”
“我选了第四组第三排。”他说,“靠窗的那个位置。”
林晚的笔停住了,她的笔尖落在“解”字的最后一笔上,停在那里没有抬起来,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像是落在水面上的雨滴。
“你原来坐我旁边,”她说,“现在坐我前面。”
“嗯。”
“那你回头的时候,会挡住我的光。”
他沉默了两秒:“那我侧着坐。”
她低着头,笔尖还停在那处洇开的墨迹上,没有抬起来。“侧着坐对颈椎不好,”她说,“你还是正着坐吧,我换一下位置——我坐你斜后面。”
“斜后面也能看到我的卷子?”
“能看到。”她终于抬起笔,把那个洇开的“解”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新的,“斜着看,刚好能看到你右侧的答题卡。”
他说:“那你到时候别坐太靠左。”
“为什么?”
“因为我右手写字的时候,手肘会挡到。”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抄错题,但抄着抄着,她的嘴角朝着一侧弯了一下——那个角度刚好被垂下来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一点光亮。
窗外的桂花还剩最后一茬了,风一吹,花瓣摇摇晃晃地落下来,其中一朵恰好落在窗台那杯水的杯沿上,贴着杯壁停住了,没有滑下去。
她没拂,他也没动。
两个人都看见了,但谁都没有伸手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