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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刀落人未退   船行两 ...

  •   船行两日,在一处小渔村附近,补给淡水,信使说要停留半日,让船工歇口气,趁着这个空当,夏星绘一个人,沿着村口那条土路,慢慢走着。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舍低矮,大多用茅草和夯土,勉强撑着门面——战事打到这个地步,靠海的村落,反倒比内陆,更艰难几分:渔船被征用得七七八八,能下海的,没剩几条,青壮年,十有八九,被抽去当了民夫,或者,干脆,被"自愿"进了那些,她这一路,隐约听闻过的征募营地。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围着一群人,吵嚷声,老远就能听见。
      夏星绘走近了些,才看清——几名穿着幕府号衣的士兵,正押着几名村民,逐户,搬出粮食,堆在村口的空地上,一名带队的伍长,拿着一份文书,扯着嗓子,念着上头的条款。
      "……按军令,征粮三成,各家,按丁口,如数交出,不得延误。"
      "三成?"一名老汉,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官爷,上个月,才征过一次,如今,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
      "军令如山。"伍长皱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少啰嗦,该交多少,一粒都不能少。"
      "我家男丁,已经被征去当民夫了……"另一名妇人,抱着孩子,哭喊道,"如今,就剩我们娘俩,这点粮,是要,活活饿死我们吗?"
      "哭什么哭!"一名士兵,不耐烦地,一脚踹翻了她身旁,那袋刚被搬出来的粮食,粮食,撒了一地,"前线将士,还在拿命打仗,你们,在后方,连点粮都舍不得?"
      夏星绘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军营时,核对过的那些账目,想起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背后,原来,是这样一张张,活生生的脸——她从前只在纸面上,见过"征粮"这两个字,如今,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它落地时,压在谁的身上。
      "官爷,"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孩子,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伍长面前,"求求你们,留点口粮吧,我娘,这几日,已经,饿得下不了地了……"
      伍长皱眉,一脚,把那孩子,踹倒在地。"哪来的规矩,跟官府讨价还价!"
      夏星绘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她犹豫了。
      这不是战场,不是要她挡刀护人、生死一线的时刻——眼前这些,是自己人,是幕府自己的兵,拿着一份"合乎规矩"的文书,做着一件,合乎规矩,却又,怎么看,都不像是,该做的事。她没有结城忠明那种,理所当然的立场,也没有阿绥那份,能一句话,便讲明道理的从容——她只是,一个,路过的外人,一个,此刻,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商量、可以依靠的,普通人。
      那孩子,还跪在地上,捂着被踹疼的胳膊,没敢哭出声。
      夏星绘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住手。"
      伍长转头,打量她一眼,见她一身风尘仆仆,却腰佩双刀,神情,倒是, 微微一凛,随即,又硬气起来。"你是何人?此地,是官府征粮,与你何干?"
      "军令征粮,我管不着。"夏星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可你方才,那一脚,踢的是个孩子。"
      "小孩子,不懂规矩,动动嘴皮子,教训两句,怎么了?"伍长冷笑,"你莫不是,想管闲事?"
      夏星绘攥紧了拳头,心里,飞快地,权衡着——她想起无音教她的,从来,不是,如何,凭一己之力,去对抗一整套,不讲理的规矩,而是,如何,在,该出手的时候,不犹豫。
      "这三成粮,"她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讲道理,而不是,挑衅,"可有余地,按各家实情,酌情减免?家中,已被征走男丁的,能不能,少征一些?"
      "军令上,没这一条。"伍长不耐烦,"没有余地。"
      "军令是死的,人是活的。"夏星绘沉声道,"这家,已经没了顶梁柱,你们,若真按三成,征走,这一家老小,这个冬天,怕是,过不去。"
      "过不去,也不关我的事。"伍长冷哼一声,转身,就要挥手,示意继续搬粮,"再啰嗦,连你一起,当成,通敌的细作,一并,带走审问!"
      夏星绘的手,猛地按紧了刀柄。
      她知道,这一步,一旦迈出去,便再没有回头路——对方,是自己这一方的正规军,她这一刀,若是拔出来,便不再是,护人于危难之间的正义,而是,实打实的,以下犯上。
      可她看着那孩子,惊惧地,缩在娘亲怀里,看着那袋,撒了一地的、本该救命的粮食,忽然,想起了那晚,营地大火里,自己第一次,真正学会,不假思索地,挡下要命一刀的那个瞬间——那一刻,她没有,想过"该不该",只是,身体,先一步,动了。
      她拔刀出鞘。
      刀光一闪,不是刺向任何人,而是,精准地,劈在了那名伍长身旁,一根用来固定粮袋的木桩上——木桩应声而断,发出一声脆响,震得周围几人,齐齐一颤。
      "我不是要跟你动手。"夏星绘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面,"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吓唬人的。这户人家,今日,你若还要,强征这三成,今天,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伍长脸色变了变,看着她那双,已经,稳稳握住刀柄、没有丝毫发颤的手,又看了看那根被一刀劈断的木桩,心里,到底,存了几分,忌惮——这份身手,绝非,寻常村妇,或者,过路的行商,能有的。
      "你到底,是何人?"他的语气,松动了几分。
      "路过的人。"夏星绘没有多解释,"这户人家,少征一些,别的,我不多管,你们,该怎么办,自己看着办。"
      场面,僵持了片刻。伍长权衡再三,终究,不愿在这么多村民面前,真跟一个身手不明的陌生人,闹到真刀真枪的地步,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挥了挥手。
      "这户,少征一成。"他咬着牙,吐出这句话,"下不为例!"
      夏星绘看着士兵们,重新把那户人家的粮食,搬回去一部分,心里,那口悬着的气,才,稍稍,松了一分——她知道,这不是什么真正的胜利,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勉强,争来的余地。
      士兵们收拾好剩下的粮食,押着,朝下一户,走去。伍长临走前,回头,深深地,看了夏星绘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记下了这张脸的、冷冷的警惕。
      夏星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那孩子的母亲,抱着孩子,走到她跟前,哽咽着,要给她跪下磕头,才回过神来,慌忙,将人扶住。
      "使不得,使不得。"
      "姑娘的大恩,"那妇人,眼含热泪,"我们娘俩,不知该如何,报答……"
      "不必言谢。"夏星绘摇头,声音,有些发涩,"这不算什么大事。"
      可她心里清楚,这真的,不算什么大事——她拦下的,不过是,三成里的一成粮,救不了这个村子,别的人家,依旧,要被同样的规矩,同样地,征走,同样地,为了,前线那场,他们看不见、摸不着的战争,咬牙,勒紧裤腰带。
      她转身,往回走,走向那艘等着她,继续北上的快船,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这是她第一次,不是因为身边有人需要她挡刀,也不是因为谁的命令、谁的嘱托,只是,凭着自己,一个人,站出来,去拦一件,她认为,不该发生的事。
      这份滋味,她说不清,是快意,还是,更深一层的,无力——因为她知道,这样的事,在这个村子,在这场战争,波及的每一寸土地上,还在,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也还会,不知,再发生多少次,而她,能拦下的,终究,只有,她亲眼看见的,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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