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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愿 京都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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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城外,一处临时搭起的征募营地,人头攒动。
告示贴得到处都是,纸张还带着墨香,写着"为国献愿,功在千秋"八个大字,底下密密麻麻列着条款——凡自愿献愿者,家中赋税可减三成,子弟可优先入伍领饷,若有不测,另有"殉愿"抚恤,数目写得极详细,比寻常战死抚恤,高出不止一倍。
负责征募的官员,姓井上,坐在临时搭起的案桌后头,手边摆着一摞名册,脸上挂着惯常的、职业性的笑意。
"下一个。"
一名瘦弱的老农被儿子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上前,跪了下去。"官爷,"老农的声音发抖,"小人愿意……愿意献愿。"
"很好。"井上提笔,头也不抬,"按手印便是。"
老农的儿子,忽然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官爷,能不能,让我替我爹……"
"不成。"井上抬眼,语气依旧和气,"献愿这事,讲究一个'愿'字,得是本人心甘情愿,旁人替不得——你若真孝顺,回去,劝你爹,别反悔就是。"
老农的儿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一名差役,不轻不重地,拽了起来。"莫要在这里,耽误了正事。"差役压低声音,"你爹这把年纪,家里那点田税,压得你们,也喘不过气吧?这是他自己,愿意扛的,你拦着,是想让他,晚年不得安生?"
那儿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松开了手,退到了一旁,低着头,不敢再看自己爹跪着的方向。
老农颤抖着手,在名册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红色的印泥,晕开在纸面上,像是一朵,说不清是绽放还是凋零的花。
"好。"井上满意地点头,朝身后招了招手,"来人,领这位老丈,去后头登记造册,今日献愿者,格外多,都排上队,莫要挤。"
营地深处,搭着几十顶临时帐篷,帐外排着长龙,多是些面黄肌瘦的老人、身有残疾的乡民,间或夹杂着几个,神色麻木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是家中最不值钱的那个劳力,被家人半劝半逼,送到了这里。
一名差役,靠在帐篷边,跟同僚闲聊。"这几日,怎地,献愿的人,忽然多了这么多?"
"还能为啥。"另一人嗤笑一声,"上头前几日,才把'自愿'的门槛,卡得松了不少——原先还得查三代出身,如今,只要肯按手印,来者不拒。再者,这几个月,苛捐杂税,一年比一年重,寻常人家,哪还扛得住,与其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如,换个体面点的名头,卖了自己这条命,好歹,家里人,还能落点好处。"
"这也算,自愿?"
"账面上,自然算。"差役压低声音,撇了撇嘴,"谁又敢说,自己是被逼的?说出来,反倒,自己先落个'不识大体'的名声。"
两人相视一笑,没再多说,各自转身,继续维持着队伍的秩序。
帐篷深处,几名真正懂得愿力之术的巫祝,正对着一份份新收上来的名册,一一核验着每个人的"自愿程度"——这个数值,据说,是这套体系里,最要紧的东西,数值越高,摊到个人头上的代价,才会越重,才能"合规"地,为那批新式军械,提供更充沛的愿力支撑。
一名年轻巫祝,验着验着,忽然皱起眉头。"这个老丈,自愿值,记录得,有些偏低。"
"偏低多少?"
"够不上上头要的标准。"
带队的老巫祝,扫了一眼那份名册,又抬头,望了望帐外,那条望不到头的、排着队的、面色各异的人龙,轻轻叹了口气。
"记高点便是。"他淡淡道,"左右,也没人,会真去问他,愿不愿意。"
年轻巫祝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提笔,在那栏数值上,改了个更"合适"的数字。
这一日,征募营地里,一共收了三百一十七个名字,被整整齐齐,誊抄进了那份要送往前线、送往那些正在打磨新式军械的匠人手中的名册——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盖着同一个鲜红的印章,写着两个字:自愿。
那份誊抄好的名册,连同一批新造的铳管样品,快马加急,送到了京都城外一处戒备森严的作坊。
作坊深处,几名匠人正围着一炉熔铸中的金属,低声交谈,火光映得他们脸上,明明灭灭。作坊主事,是个姓佐野的老匠人,手艺是家传的,从祖上三代,便在朝廷手底下,打造军械——只是从前打的是寻常刀剑,如今,打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算什么。
"这批愿力,"一名年轻学徒,捧着那份名册,凑到佐野身边,"够不够这一炉的分量?"
佐野接过名册,粗粗翻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三百多个名字,"他喃喃道,"往常,这个数目,勉强够铸一炉寻常铳管。"
"上头说,这批,要铸的是新式的,"学徒压低声音,"分量,得往上再提一提。"
佐野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将名册,放进了炉边一处专用的凹槽——那是引导愿力,注入熔炉的位置,据说,能把名册上,每一个"自愿"的名字,转化成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实实在在,加固金属结构的力量。
炉火,忽然窜高了几分,一道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顺着炉壁,缓缓流转,融进了正在熔铸的金属之中。
佐野望着那道光,神色复杂。他入行三十余年,起初,也曾好奇过,这愿力,究竟从何而来——年轻时,还专程,去征募营地,看过一回,看着那些跪着按手印的人,看着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惶恐、或强撑着体面的脸,他忽然,就没有了,再多问一句的勇气。
后来,他学会了不去多想。只当那名册上的名字,是一批,和铁矿石、硫磺、硝石一样的,寻常原料——反正,最终呈现在他手里的,也不过是一段,色泽奇异的金属而已,摸不出,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曾经,为此,付出过什么。
"这炉,大概什么时候能成?"学徒问。
"三日后。"佐野答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若是顺利,能铸出六截,新式铳管。"
学徒兴奋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后续的工序。佐野独自站在炉前,望着那炉映着光晕的、翻滚的金属,忽然想起,今日那份名册上,最后一个名字——一个老农的名字,笔画歪斜,像是,按手印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不太利索。
他不知道那老农是谁,也不会知道——这套体系,从设计之初,便刻意,把"献愿者"和"最终成品"之间,那条本该沉重的因果线,掐得干干净净。没有人需要,为一截铳管,记住一个名字;也没有人,会去问,这截铳管上,烧铸着的,究竟是谁的一部分。
三日后,这批新铸的铳管,连同其他军械,被装箱、封存,送往了各处前线,其中一部分,正是那批,曾在港口被半路截走、又被朝廷水师,用来轰击芦名水寨的,那几截,泛着幽蓝光泽的,管子。
而征募营地里,新的一批告示,已经贴了出来,墨迹,还未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