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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无音亦无归 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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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阿绥找到夏星绘时,她正坐在栈桥边缘,看着水面上,那些破碎的、被炮火震落的木片,一点点,随着潮水,漂远。远处,营帐里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着,像是一片,即将熄灭,却还硬撑着的星子。
"睡不着?"阿绥在她身边坐下,动作有些迟缓,这几日的施术,让她连坐下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比往日,多费了几分力气。
"想着些事。"夏星绘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个地方。
风很凉,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听得见远处营帐里,伤兵偶尔的呻吟,和更远处,浪拍着栈桥木桩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这片海,也在替这座水寨,数着某种谁都说不清的数目。
"今天疗伤的时候,"阿绥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有个老兵,跟我说起一个人。"
夏星绘转过头。
"姓氏没提,只说,人唤他'无音'。"
夏星绘握着膝盖的手,猛地收紧了。她张了张嘴,却一时没能问出话来,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怎么也咽不下去的东西。
"那老兵说,多年前远远见过一面。"阿绥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水面,"说那人,后来,再没了消息。"
海风吹过来,夏星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挡过要命的一下,可无论握着什么,好像都握不住那个人。她想起第一次拿刀时,虎口被震裂的疼;想起无音蹲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地,替她重新缠好绷带的样子;想起他教她"避锋"那天,说的那句"刀快不快,先看气",当时她还不明白,后来,在无数个生死一线的瞬间,才慢慢懂了,那句话里,藏着多少,他没说出口的担心。
"我以为,"她声音很轻,"这么久了,不会再有人,认得他了。"
阿绥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
"你不问我,他是谁?"夏星绘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该说的时候,你自然会说。"阿绥笑了笑,"我不急。"
夏星绘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很久,才又开口。"他教我拿刀。"她说,"教我怎么活下去。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一路,我杀过人,救过人,挡过刀,也被人挡过刀——每一次,身体自己动起来的时候,我都知道,那是他教我的。可越是这样,我越怕,怕自己,有一天,连这份怕,都会忘了,忘了那是谁,教给我的。"
风又吹过来一阵,卷起些浪花的碎沫,落在两人脚边,凉丝丝的,贴着脚踝,很快又被夜风吹干。
"你不会忘的。"阿绥说,"忘不掉的事,从来,不用刻意去记。"
夏星绘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海。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她又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真的再见到他,我该说什么。是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还是,先告诉他,我学会了什么,有没有,让他失望。"她苦笑了一下,"想着想着,倒觉得,这些话,好像,都不是最要紧的。"
"那什么才是?"阿绥问。
夏星绘沉默了片刻。"大概是,想让他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她说,"想让他知道,他教我的那些,我没有,白学。"
阿绥望着她,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怜惜。"这世上,"她低声道,"有些人,走得悄无声息,可留下的东西,从来不会真的,一起,消失——你这个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夏星绘转头看她,眼眶,不知何时,有些发热。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望向那片黑沉沉的海,那片海的尽头,藏着这场战事的走向,也藏着,她自己,还没能找到答案的,一些事。
夜更深了,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栈桥边,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散了些许,这几日,压在彼此心头,各自不同的,那份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