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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火炮   海面上 ...

  •   海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桅影越靠越近,借着船队打出的灯号,能隐约看清对面船只的轮廓——比己方六艘,足足多出一倍不止,船身低矮、吃水极深,船首斜斜支起的,是清一色的炮口,在残月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结阵!"领队军官的声音,压过了海浪,"巡防船在前,辎重船退后,运兵船靠拢护住中段——各船听令,能躲则躲,别硬扛正面!"
      各船的锚灯、信号灯,在夜色里急促地闪动起来,传令兵的呼喝声、水手收放帆索的号子声、船舵吱嘎转动的声响,混作一团。夏星绘扶着船舷,能感觉到脚下的甲板,随着掌舵手的操作,猛地一个倾斜——己方船队正拼命调整航向,试图错开敌船炮口正对着的方向,靠灵活的走位,避开那片死板的、正面轰击的射线。
      "卑职从未想过,"领队军官盯着那片越靠越近的敌船,声音发紧,"敌军水师,竟带了这么大的阵仗——我们的船,一门炮都没有,这一仗,只能靠躲,躲不过的,就只能硬扛。"
      结城忠明握着太刀的手,收紧了几分。他这些年,打惯了陆战,对海上这套阵法、炮火的节奏,说不上熟悉,可他心里清楚——眼下能仰仗的,从来不是什么正面对轰,而是这几艘船本身,能不能凭着灵巧的走位,扛过这一轮又一轮的炮火,活着,熬到能近身厮杀的那一刻。
      "轰——"
      远处,敌船那边,率先亮起了一片橘红的闪光,紧接着,是沉闷的炮声,滚滚地,碾过海面传来。
      "卧倒!"
      几乎是同一瞬间,几道水柱在己方船队周围猛地炸开,海水裹着碎木,飞溅上甲板。夏星绘被阿绥一把按倒,两人贴着船板,能感觉到脚下的木质结构,都在那阵轰鸣里,微微震颤。
      一发炮弹,擦着最前方那艘巡防船的船艏,削掉了一角护栏,木屑纷飞;另一发,更险,直接砸进了海面,离船身不过数丈,掀起的巨浪,狠狠拍在船舷上,整艘船猛地一晃,几名没能站稳的水手,被这一下,甩倒在甲板上,其中一人,堪堪抓住了断裂的护栏,才没被甩进海里。
      "顶不住正面硬轰!"领队军官嘶声下令,"贴近了打!逼他们不敢再开炮!"
      没有炮火对轰的选项,己方船只能做的,唯有拼命缩短与敌船之间的距离——炮火的准头,越是近战,越是难以施展,敌船的炮手,若还想开炮,反倒更容易,伤到自己人。这是一场用性命去赌的搏杀:能不能撑到贴身肉搏的距离,直接决定了这一船人,是死是活。
      领队军官这道军令下达之后,己方几艘船,不再避着敌船,反倒调转航向,径直朝着最近的几艘敌船,逼了过去。第二轮炮击的橘红闪光再次亮起时,己方船队离敌船,已经近了不止一倍——几发炮弹,还是擦着船身,炸开了几道口子,却也有几发,因为距离太近、角度太刁,径直从船身上方,呼啸着飞了过去,砸进了后方的海面,溅起的水柱,甚至打湿了甲板上正在忙碌的水手。
      "就是这样!"领队军官嘶哑着嗓子喊道,"再近一点!"
      双方就这样,在炮火与逼近之间,拉锯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己方船队虽损伤不小——一艘运兵船的船艏,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几名水手,正拼命用木板和帆布,堵着那处不断涌水的破口——却也硬是靠着这份不要命的贴近战术,逼得敌船的炮火,渐渐稀疏了下来。反倒是敌军船队里,有两艘,因为逼得太近,收势不及,径直撞在了一处,船身倾斜,桅杆断裂,乱作一团,船上的敌兵,惊慌的呼喊声,隐约能顺着夜风,传到己方甲板上。
      "敌船靠近了!"瞭望手的呼喝,带着一丝惊惧,"他们要跳帮!"
      混乱的间隙,几艘敌船借着夜色的掩护,已经悄然贴近了己方船队最外围的一艘巡防船——甲板上,黑影攒动,绳索、抓钩,接连甩了过来,勾住船舷,紧接着,一批批敌兵,顺着绳索,如附骨之疽般,攀了上来。
      "结城忠明!"领队军官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最外侧那艘,顶不住了!"
      结城忠明没有犹豫,一手拔出太刀,一手抽出背后的薙刀,转身,几步冲到船舷边,看准两船之间,那道被海浪不断拉扯、时宽时窄的缝隙,纵身一跃。
      甲板剧烈晃动的那一瞬,他的脚尖,堪堪落在了对面敌船的船舷边缘,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却硬是借着那股下坠的惯性,薙刀已经横扫了出去——冲在最前头的两名敌兵,猝不及防,被这一下,扫得双双跌落海中。
      夏星绘看得心惊,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那艘被围攻的巡防船上,已经乱作一团——敌兵借着跳帮的优势,一批批涌上甲板,己方水手,大多不擅陆战肉搏,节节败退,甲板上,已经倒下了好几个人,鲜血顺着晃动的船板,一滩滩地,往低处淌去。
      "我去帮他。"夏星绘握紧了腰间的双刀,起身就要冲过去。
      "等等!"阿绥一把拉住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符箓,快速念诵了几句,贴在夏星绘的肩甲上,"这道符,能替你挡下一两下要害的伤,别太依赖它,撑一阵是一阵。"
      夏星绘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船舷,冲了过去。
      她没有结城忠明那份从容不迫的跳跃,是被一名水手死死拽着,才勉强踩着两船之间,临时搭起的一块木板,跌跌撞撞地,冲上了那艘被围攻的巡防船。刚一落地,一名敌兵的刀,便贴着她的耳侧劈了下来——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避开,那是无音教给她的"避锋",这么多场生死历练下来,这个动作,如今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不假思索。
      短刀反手一格,卸开对方的力道;长刀顺势横扫,逼退了来人。她没有时间多想,身体已经先一步,接上了下一个动作——挡开一名敌兵的突刺,又借着甲板的晃动,一个侧身,避开了另一记砍向后颈的刀。
      甲板上,己方水手和敌兵,已经绞杀在了一处,喊杀声、兵刃相击声、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结城忠明的薙刀,在人群中划出一道道冷白的弧线,所过之处,鲜有人能真正近他的身,可这艘船上的敌兵,数量实在太多——他能护住的范围,终究有限。
      "小心背后!"夏星绘忽然厉声喊道。
      结城忠明侧身避开一记突刺,正待反击,忽听得这声呼喝,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一个转身——一柄敌刃,堪堪擦着他后腰的甲片,划了过去,若非这一转身,这一下,险些,便要真正见血。
      "多谢。"他喘了口气,冲夏星绘点了点头。
      "这是我该说的话。"夏星绘咧嘴笑了一下,随即,又是一记横扫,逼退了扑上来的敌兵。
      远处,阿绥站在己方船头,双手覆在一名被炮火波及、伤势严重的水手身上,低声诵念着,那道愿力之光,在这片被硝烟和血腥浸透的海面上,显得格外微弱,却也格外,执拗地,亮着——她能调用的愿力,本就不多,这一路,又几乎没能好好补充过,每一次施术,都是在原本就见底的储备上,再往外,硬掏一分。她的指尖,微微发颤,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一滴滴,砸在甲板上,混进那片早已分不清是谁的血水里。
      夏星绘余光瞥见她那副强撑的模样,心里一紧,却也知道,此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更快地,清出眼前这一片,能让阿绥,安心施术的空当。
      这一场混战,从三更,一路打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敌军的舰队,终究没能突破己方船队的阵型,反倒是,损兵折将不少——没了炮火压制的优势,敌兵们,在近战肉搏里,反倒讨不到什么便宜,眼见天色渐亮,己方援兵的信号,也已经从海湾方向,隐约传来,那片密密麻麻的敌船桅影,终于,缓缓调转船头,狼狈地,退去了。
      甲板上,浑身浴血的水手们,瘫坐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谁都没有力气再多说一句话。夏星绘扶着船舷,看着那片被硝烟熏得发灰的海面,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就是战争,不是她记录在案的那些冰冷数字,而是眼前这样,活生生的、混乱的、每一秒都可能失去谁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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