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无愿》blacksco

86、波涛 港

　　港口的风,比营地那头更烈几分，卷着咸腥的水汽,一阵阵地扑在脸上。水营那边,几艘巡防船已经开始装载补给,号子声、锚链拖曳的哗啦声,混着远处隐隐的战鼓声,交织成一片乱糟糟却又透着一股振奋劲儿的喧哗。
　　结城忠明去核对船只和人员编排，阿绥和夏星绘暂时被留在码头一侧,等着传唤。
　　阿绥寻了处能坐下的石阶，慢慢坐了下去，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整天没敢卸的重担。她的脸色,比方才在仓库那会儿,又白了几分。
　　"你这样，撑得住这一趟吗？"夏星绘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水囊。
　　"撑得住。"阿绥接过，喝了一口，"只是每回用得急了些,身子就跟被人从里往外，掏空了一圈似的。"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自嘲地笑了笑，"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这份虚脱，跟旁人贡献愿那种代价,不是一回事——我不是在替谁分担什么,我这身子,不过是根导线,愿力流得急了，烧的是我自己这根线，跟代价没关系。"
　　夏星绘愣了一下。"这两者,还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阿绥望着远处翻涌的海面，"真正的代价，是要有人心甘情愿地,交出点什么,才能换来这场愈合、这阵风、或者别的什么;可我这具身子,只是个媒介，流量大了，自然要烧,跟愿不愿意,没什么关系——寻常施术者,练得再好,顶多是这根线,耐烧一点，能撑得住更大的流量,仅此而已。"
　　夏星绘听着，忽然想起结城忠明那晚破阵之后，鲜血顺着甲缝渗出来的模样——那是真刀真枪的伤，是肉身的消耗；而阿绥这份脸色苍白、虚脱得撑不住站起来的疲惫，说到底，也是同一种东西的另一种形态：都是在替这个世界，硬扛着什么。
　　"那真正付代价的人呢？"她低声问，"是不是……越是心甘情愿的人,付出得越多？"
　　阿绥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到这一层。"是这么个理。"她说，"越是自愿,分摊到自己头上的,就越重；反倒是那些被逼着、被裹挟着凑数的人，看着分得最轻——可整场下来，要付的总账，却会因为这份'不情不愿'，翻着跟头地往上涨。"
　　"这不是……很讽刺吗？"夏星绘皱眉，"心甘情愿的人,反倒承受得最多。"
　　"这世道,本就没多少不讽刺的事。"阿绥轻声道，语气里没什么怨怼，倒像是早就看惯了。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海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夏星绘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登上"阿尔弥斯号"时的心情——那时候，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条路，回家。
　　她已经很久，没再想起过这件事了。
　　不是忘了——是这段日子，过得太满，满到连留一点空隙，去想"家"这个字,都成了一种奢侈。她想起夜袭那晚，想起营地大火，想起结城忠明护着她们冲出重围时那句"抓紧我"，想起那块刻着"你们的愿望，无人在意；你们的碑文，铭刻意志"的无名碑,想起阿绥这一路,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身子,去烧那根愿力的导线……这些事情，一件叠着一件，把"回家"这个曾经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挤到了一个她自己，都快要找不到的角落里。
　　"你在想什么？"阿绥看她出神,轻声问。
　　夏星绘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我最初来这里，是想找条路回家。"她说，"可这么久了，我好像,一次都没有,真的去找过。"
　　阿绥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以为,我不想回去了。"夏星绘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交代，"我以为，我想的是,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可现在想想，这句话,好像也只是那时候的一时冲动,说完之后，我也没真的，为这句话,做过什么具体的事,我只是……被推着走到了这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只知道核对绷带用量、记录伤亡人数的手，如今，握过刀，挡过要命的一击，方才还碰过那截来路不明的金属管。
　　"我到底是想回家，还是想留下来，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她轻声问，像是在问阿绥，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好像,一直没有,真正想清楚过这件事。"
　　阿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夏星绘抬头，望向水营那边，正在装载补给的船只——桅杆林立，号子声此起彼伏,那是即将出海驰援芦名的船队,是她此刻，即将真正踏上的第一场，属于自己的战争。
　　她想起阿绥方才那句"越是自愿，分摊得越重"——这句话,忽然让她心里，某个模糊了很久的念头，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回家,从来不是一件需要她放弃"留下"才能换来的事,这两者，本就不冲突,可眼下，这一刻，她心里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如果这个世界,连一点点，让普通人不必用命去换的余地，都容不下，那么，就算她真的找到了回家的路，这份记忆，这份见过的东西，也不会真的，让她心安理得地，转身就走。
　　"我还是想回家。"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但在那之前，我想先看看，能不能让这个世界上，少一点像那块碑一样,连愿望都留不下的人。"
　　阿绥怔了怔，随即，唇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这话，听着，倒是比你自己以为的,清楚多了。"
　　远处，结城忠明的身影,从水营那边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核对完的船只编排文书。
　　"船已经备好，"他说，"半个时辰后启程。"
　　夏星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向那片即将驶入的、灰蒙蒙的海面。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