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无愿》blacksco

83、阿巴阿巴 营地内

　　营地内侧，一处原本用来存放公文的小屋前，龙造寺赖忠正低头翻着案上一摞文书，眉头拧得死紧。听见通传声，他抬起头，目光在结城忠明、夏星绘和阿绥三人身上，一一扫过——不快，也不算慢，像是在仔细核对一份清单上的条目，是否与来人对得上。
　　“三位便是……前几日营外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几位？”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敬畏，也听不出敌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们并非什么鬼神。”结城忠明抱拳，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在下结城忠明，曾在本乡将军麾下当差，这一路护送两位女子，前来查探将军失踪当夜的一些细节，还望副将行个方便。”
　　龙造寺赖忠沉默了一下，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又放下，像是在斟酌该用哪一份规矩来应对眼前这件事。“结城殿的名号，我确实有所耳闻。”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四平八稳，“只是眼下军情紧要，本乡将军领兵在外，营中一应事务，皆需照章处置——三位既非本营编制，也未持有正式的差遣文书，恕在下，不能擅自放三位查阅军中记录。”
　　“这不是查阅军中记录的事。”夏星绘忍不住开口，“我们只是想找几个当晚在场的人问问话。”
　　“问话也是一样的道理。”龙造寺赖忠看向她，语气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营中将士，此刻个个心神不宁，若是再让三位这般，以‘查将军失踪之事’的名义，四处走动打听，只怕人心更加浮动。三位的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此事，须得等本乡将军回营，或是京都那边，有正式的定论，再行商议。”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结城忠明皱眉。
　　“在下也不知道。”龙造寺赖忠答得干脆，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按规矩办事，总不会出大错。”
　　阿绥在一旁，看着这番一来一回，忍不住轻声道：“副将，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帮着找出真相。”
　　“在下明白。”龙造寺赖忠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客气，“只是这份‘明白’，在下没有资格替本乡将军做主。”他顿了顿，唤来一名亲兵，“先给三位安排一处营房，暂且歇下吧。营中这几日，还有不少要紧的事，要处置。”
　　那份“要紧的事”，显然把三人也排除在外了。
　　结城忠明还想再说什么，被夏星绘轻轻拉了拉衣袖——她看得出来，再纠缠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
　　三人被引到营地最边缘、一处透风漏雨的旧营房，一歇便是三天。没有人再来问过，也没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能得到那个“正式的定论”。夜里，能听见营地中央传来的、议事时压低的争吵声，可具体在议什么，始终没人透露半分。
　　第四天，亲兵总算又来了一趟——不是来传消息，是来传差事的。
　　“副将有令。”那亲兵语气生硬，像是背熟的台词，“芦名将军那边，截获一批来路不明的辎重，如今要走海路，送来东翼这边勘验。此事牵涉甚广，副将说，三位既擅长应对‘非常之事’，正好，随船护送这批辎重，查验清楚，也算，替营中分忧。”
　　结城忠明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与其说是“分忧”，不如说是随口找了个不必再面对他们的理由，顺带把这桩谁都不愿沾手的麻烦事，一并甩了出去。
　　“若查验出问题呢？”他问。
　　“查验清楚，自然会有赏。”亲兵答得含糊，“查不出什么，也不过是白跑一趟。”
　　夏星绘看了结城忠明一眼，又看了看阿绥。三人都清楚，这多半不是什么美差，可眼下，这也是唯一一条，能让他们从这处闲置的角落，重新回到事情中心的路。
　　“好。”结城忠明最终开口，“我们去。”
　　亲兵如释重负似的松了口气，转身便要离开，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副将还说，此行，风险自负，营中，恕不能另派护卫。”
　　结城忠明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冷。“倒是干脆。”三人第二日一早便离了营地，往港口去。
　　出发前，龙造寺赖忠没有露面，只让人送来一份简单的舆图和几句口信——辎重此刻正押在港口一处临时看管的仓库里，查验完毕后，若确认无碍，便随本地的护航船队一同，送往前线；若查出蹊跷，径直呈报，不必再回营复命。
　　“呈报给谁？”夏星绘问传话的兵卒。
　　那兵卒愣了一下，含糊道：“呈报给……该呈报的人。”说完，便匆匆告退，像是生怕被多问出什么。
　　阿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道：“连该呈报给谁，都说不清楚，这位副将，怕是巴不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这样也好。”结城忠明说，“没人盯着，反倒省事。”
　　港口比大坂那次见到的，更显萧条——寻常渔船大多被征用或闲置，码头上大半的位置，如今停靠的，都是挂着军旗的运输船与巡防船。三人寻到那处临时看管辎重的仓库时，门口只有两名士兵懒懒散散地守着，见了他们出示的文书，也只是草草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显然没把这桩差事，当回事。
　　仓库内堆着数十口沉重的木箱，大半已经开箱查验过，散落着些寻常的粮草、布匹，唯独角落里，还有七八口箱子，原封未动——箱体比寻常辎重箱更厚实，箱角包着铁皮，锁扣也格外复杂，与旁边那些普通木箱，一眼便能看出不是一回事。
　　“这几口，还没打开？”结城忠明问守库的士兵。
　　“锁太怪，开不了。”那士兵摇头，“底下人试了几次，撬坏了两把凿子，也没撬开，后来就搁下了，想着等有专人来处置。”
　　夏星绘蹲到箱前，细看那锁扣的构造——不是寻常的锁，倒像是某种齿轮咬合的机关，锁芯周围，还刻着几道她从未见过的、极细密的纹路。
　　“我来试试。”阿绥忽然开口，蹲下身，指尖悬在锁扣上方，并未触碰，只是静静感应了片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怎么了？”结城忠明问。
　　“这箱子上，附着一点极淡的愿力痕迹。”阿绥低声道，“不是我们这边惯用的路数——手法很陌生，像是……只借了愿力的一点皮毛，拿来当锁，而不是拿来做别的正经事。”
　　三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气氛忽然沉了下来。
　　结城忠明伸手，握住刀柄，没有拔刀，只是那么握着。“撬不开，就换个法子。”结城忠明的手，刚要往剑鞘上使力，阿绥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她蹲下身，没有再多说什么，指尖贴上锁扣，闭上了眼。呼吸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熟睡的东西。片刻后，她的指尖开始极轻地，顺着锁扣表面那圈细密的纹路，一寸一寸地游走——不是在摸索机关的构造，倒像是在顺着一段旋律，找那个能接上去的音。
　　锁芯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震颤，又归于寂静。
　　阿绥皱了皱眉，重新调整了指尖的力道，再一次，极轻地，覆了上去。这一次，那声震颤持续得久了一些，像是终于，有什么，被她接住了。
　　“成了。”她低声说，指尖微微发颤地收回，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锁扣“咔”地一声，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