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无愿》blacksco

80、人事未尽，你我同愿 那

　　那十一人被拖出去的时候，营地外围站岗的，还有一队巡哨的兵。
　　为首的伍长，看着那几个人被按在地上，剑光一闪，闷响接连响起，指节死死攥住了手里长枪的枪杆，力道大得,枪杆表面那层浆过的麻绳,都被勒出了几道深痕。
　　他身边一个年轻些的兵，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想别开眼，被伍长一把按住了后颈。
　　"看着。"伍长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记住这个样子。"
　　年轻兵没敢问"记住做什么"，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重新望向那片火光。
　　行刑的声音停了，卫兵开始收拾地上的痕迹，动作麻利，像是干惯了这类差事。伍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具尸体被拖走，才缓缓松开手里的枪杆——虎口那处，已经被自己攥得泛白发麻。
　　他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巡哨,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同一夜，京都皇居。
　　天皇召见了主帅本人——不是那位处斩了十一人的前线主帅，而是他更倚重的另一位统兵大将，姓黑田。
　　"前线那份战报,你看过了？"天皇问。
　　"看过了。"黑田答道，语气平淡，"处置得没有错。军中不能没有法度，尤其是眼下这个节骨眼。"
　　"朕也是这么想的。"天皇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法度,压得越紧,底下的人,心里,会攒出什么？"
　　黑田沉默了一下。"陛下是担心，寒了将士的心？"
　　"朕担心的，不止是寒心。"天皇的声音低了下去，"将军那边,群龙无首,这本该是朕这辈子,最好的一个机会。可若是朕这边,也因为逼得太紧,自己先乱了阵脚……"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
　　"陛下多虑了。"黑田说，"军法从严，是为了让将士们不敢懈怠，不是要逼反谁。"
　　天皇看着他，没有再接这个话头，只是淡淡道："但愿如此。"
　　他放下茶盏，转而问起另一件事。"火器部队的补给,还能撑多久？"
　　"按目前的耗用速度，"黑田答道，"再撑两个月,不成问题。"
　　"两个月。"天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案，"够了。将军那边,少了主心骨,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两个月内,这盘棋,该有个结果了。"
　　黑田躬身应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地，燃着。天皇独自坐在原处，望着那份还摊在案上的、处斩十一人的战报，久久没有再拿起来看第二眼。
　　黑田退下之后，天皇没有立刻歇息。
　　他屏退了殿内侍从，独自走进偏殿最里侧那间，钥匙终年由他自己贴身收着的密室。密室不大，陈设简陋，唯一显眼的，是墙角一具用黑布蒙着的、造型古怪的器物,以及案上摊开的几卷图纸——那是他这些年,亲手绘制、反复修改的火铳与火炮结构图，边角处，密密麻麻,写满了他自己的批注与演算。
　　他坐下来，就着烛光，重新审视起最新一版的图纸——这一版,是想在现有铳管的基础上,进一步缩短装填的时间。这个念头，他已经琢磨了许多年,从最初只是一个不甘心处处受制于人的年轻皇子，摸索着做出第一支能响的土制铳，到如今,已经能造出让幕府旗本骑兵都要付出惨重代价的、成建制的火器部队。
　　案头一角，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信纸材质细腻，与幕府境内寻常的纸张不同，透着一种他说不清来历、却莫名感到亲近的质感。
　　他拿起那封信，就着烛火，又重新读了一遍。信上的内容不多,只是简单地确认了一批"援助"抵达的时间与地点，落款处,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个他从未见过、却总觉得莫名眼熟的印记。
　　他不知道这批"援助"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他们从不露面,只通过极隐秘的渠道传递消息，提供的东西却精准得可怕：更优质的火药配方，更耐用的铳管合金,甚至，一些他自己反复推演,却始终想不通的、关于"如何让铅弹突破某种寻常屏障"的理论。
　　他曾试探性地问过一次，对方是何身份、为何愿意提供这些。
　　回信只有一句话——"我们与陛下，有着相同的敌人。"
　　天皇当时看着这句话，笑了很久。他想，这世上，恐怕没有谁,比他自己,更清楚"共同的敌人"这四个字,分量有多重。
　　他重新卷起那卷图纸，目光落在了密室墙角那件蒙着黑布的器物上，久久没有动。
　　许久，他起身，走过去，掀开了一角黑布——底下，是一尊造型比寻常火炮更加精巧、复杂的器物,通体泛着一种奇异的、幽蓝色的光泽,与他麾下那些寻常的黑铁炮身，截然不同。
　　这是那批神秘"援助"，半月前，才刚刚送到的东西。
　　他还没有真正用过它，甚至,还没能完全弄懂,它运转的原理——图纸上那些他反复推演的公式,套用在这件东西上,总有那么几处,怎么算都算不通,像是这件东西的底层逻辑，本就不属于他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
　　"再等等。"他低声自语，重新将黑布盖了回去，"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
　　他吹熄了烛火，走出密室，锁好门,重新变回了那副在朝臣面前，沉稳而不容置疑的天子模样。
　　殿外，夜色深沉,几处零星的灯火,散落在这座即将迎来一场决定性风暴的宫城各处，谁都不知道，那间小小密室里，此刻,正静静地，蛰伏着一件，连它的使用者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