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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何当如此,从来如此 那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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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十人的火铳队,最后能爬着跑回本阵的,只剩十一个。
领头的把总被两个同僚架着,跌跌撞撞闯进大帐的时候,甲胄上还沾着没干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死在他身后那些人的。他这一路,是被人半拖半拽着走完的,鞋底早磨穿了,脚底板一路踩着碎石血泥,此刻竟一点疼都感觉不出来。
帐里正在议事的几位将佐,一齐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这几个狼狈到不成样子的残兵身上。
"全军覆没。"把总跪都跪不稳,双膝一软,直接砸在了地上,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抖得不成句。
主帅皱眉,放下手里的军报。"你们不过是押运粮草的一支后队,怎么会正面撞上骑兵?说清楚,遇上的是什么?"
"一……一个人。"
帐里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帐外火把噼啪的声响,也能听见把总身后那两名幸存者,压抑着的、不敢出声的喘息。
"一个人?"一名参将猛地站起来,案几都被撞得晃了一下,"五十人,配了火铳,还收成了空心方阵,输给了一个人?"
"我没有虚报!"把总猛地抬头,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惊惧,那种惊惧,比方才被架进帐的时候,更压不住了,"我们只是路过那片林子,没料到会撞上骑兵,来不及细想,先两排齐射——第一轮没能拦住,第二轮还没排上,人已经冲到近前,我这才下令收方阵……"
"收成了没有?"
"收……收成了。"把总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外层跪地端枪、内层留了装填的空当,一如往日操练那样,一步没差,可那人——那人骑着一匹马,背后还驮着两个人,一手一杆薙刀,就这么直冲了进来,我们的阵型,从没垮过这么快……刺刀跟削豆腐一样断,老周的枪管,也是这么断的,半截还在他自己手里握着,人已经没气了。"
"荒唐!"参将怒喝,"骑兵驮着两个人,行动本该迟滞得多,你是说,就这么一人一骑,凭一己之力,破了你们收得完完整整的方阵?"
"千真万确!"另一个幸存的士兵,也跟着膝行两步,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卑职亲眼所见——那战马冲进弹幕,眼皮都没眨一下,寻常火铳打上去,跟没打中一样。方阵刚收拢那一瞬,外层的刺刀墙还没站稳,他已经撞了进来,薙刀一扫,就是三四个人倒下去的动静。那骑兵背后,还坐着一名妇人,双手一直按在他背上,好几处伤,眼睁睁看着渗出血,又眼睁睁看着合上,好像那伤口,压根不作数似的。"
帐内一时无人接话,气氛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主帅盯着这两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士兵,久久没有说话。他起身,绕过帅案,一步步走到那把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十九条人命。"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像是在往每个人心里钉钉子,"折了三十九条人命,换回来的是这么一场失败?你们这一败,败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遮掩的余地都没留。"
"末将知罪!"把总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上,闷响一声,"只求主帅,给我们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
"机会?"主帅冷笑一声,"你们收成了方阵,却还是垮了,这不是运气不好,是这支队伍,压根就没有真正见过阵仗——平日押运惯了,忽然要你们直面骑兵冲阵,慌了神,乱了阵脚,这才是真正的败因。留着你们,往后再遇上这样的事,还是一样的下场,倒不如,现在就给全军一个交代。"
他直起身,扬声道:"来人。"
帐帘一掀,两侧闯进十余名卫兵,动作干脆利落,不由分说,架起了跪在地上的十一人。
"主帅饶命!"把总这才彻底慌了神,拼命挣扎着,却被死死按住了肩膀,"末将愿戴罪立功,求主帅再给一次机会啊——"
"临阵仓促应变不及,致全队折损殆尽,又致军情外泄。"主帅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判词,"按军法,处斩。"
十一人的哭喊求饶声,混作一团,被卫兵们生生架着,拖出了帐外。那声音,越走越远,最终被一声剑鞘出鞘的脆响,齐齐截断,帐外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火把,依旧噼啪地烧着,仿佛方才那一切,不过是寻常的一段插曲。
主帅重新坐回帅案后,揉了揉眉心,像是方才那道军令,耗掉了他不少心力。
一直守在帐角、执笔记录的年轻文书,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敢落下——他方才把那两名士兵的口供,一字一句记了下来,墨迹还未干透,此刻却觉得,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传信的探子呢?"主帅问。
"死了三个,剩下两个说不清楚。"一名将佐答道,"只知道那夜营中确实乱,也确实有一队人马,护着两名女子,冲出了营墙缺口。"
主帅沉默了片刻。"画像上呈,连同今夜这份战报,一起送去后方。"
"要悬赏?"参将问。
"悬赏未必找得到人,可若不报,往后再撞上,吃亏的还是我们自己的人。"主帅声音沉下去,"告诉画师,别管像不像,把那薙刀、那匹不惊不惧的马,还有那个一直没停手的巫女,都给我画进去——往后每支巡哨的队伍,都得带一份。"
"是。"文书低声应下,手上的笔,终于重新落到纸上,一笔一划,把方才那两份供词,誊抄进正式的战报里。
他这一夜,是被留下来加誊文书,收拾这场军议残局的人。等帐内众人散去,油灯将熄未熄之际,他独自坐在案前,重新看了一遍自己方才记下的那几行——薙刀翻转时映着的月光,战马四蹄踏过弹幕时那种不见波动的从容,还有那道,据供词所说,始终不曾真正断绝过的、缝合伤口的光。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老人讲过的鬼怪故事——传说山野里,偶尔会出没这样的东西,寻常刀枪近不得身,寻常伤也伤不到根本。那时他只当是唬孩子的话本。此刻,案上摊着这份还带着血腥气的战报,他忽然分不清,自己誊抄下来的,究竟是一场真实的遭遇战,还是一段被吓破了胆的败兵,临死前,用来求一线生机而编出来的、越说越真的鬼怪故事。
这份战报和画像,连着当夜幸存者留下的最后口供,被快马送去了后方。经过几手传抄,又添了几分添油加醋,混着几分道听途说的恐惧——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一夜的遭遇,会被不同的人,讲成截然不同的故事。有人说,那是护着愈者的鬼神;也有人说,那不过是走了运的寻常武士,被吓破了胆的败兵,说什么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