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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愿的彼端   三人又 ...

  •   三人又走了两天,才算彻底甩开了后头的追兵,转道往东南方向跑去去。
      那两天的路,走得比之前任何一段都要沉。白日里赶路,夜里寻一处避风的坳地歇脚,谁都没什么心思说话——结城忠明的伤势,靠着巫女这一路断断续续的诵念,勉强压住了没有恶化,可代价,是压在巫女自己身上的。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像是被人一点一点从里面抽走了颜色,原本还算红润的唇色,如今也淡得快要和脸颊融在一起。
      第二天傍晚,她又一次替结城忠明重新处理了渗血的伤口。指尖覆上去的时候,那道光还是如常漫开,可这一次,光晕比头一夜暗了不止一分,像是快要燃尽的灯芯,强撑着最后一点亮。处理完,她靠着一株老树的树干,整个人顺着树皮慢慢滑坐了下去,半天没能再站起来——那副模样,竟让夏星绘想起军营里那些流干了血、靠着最后一口气撑着的伤兵。
      夏星绘蹲到她身边,递过水囊。"你还好吗?"
      "没事,歇一会儿就好。"巫女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你这样撑下去不行。"夏星绘皱着眉,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愿力也好,别的什么力气也好,总有个头吧?"
      巫女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像是强撑着的最后一点体面。"是有个头。"她说,"寻常施术,身上的愿力,消耗多少,自己心里清楚,可以省着用,像是井里打水,打一瓢就少一瓢。可像我这样连着几日不停地愈合伤口……说实话我现在自己都摸不准还剩下多少。"
      "那你怎么不早说?"结城忠明皱眉,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责怪,那是他这一路上,头一次露出这种近乎生气的神色。
      "说了又能怎样?"巫女白了他一眼,"你伤成那样,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一时没人说话。风从林梢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进篝火的余烬里,转眼烧成了灰。
      夏星绘沉默了一下。"附近有能补的地方吗?"
      巫女想了想。"大坂那边,有座神社,我认得那里的宫司。"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得劳烦你们,陪我绕这一趟路。"
      "这不是麻烦不麻烦的事。"夏星绘说,"你都撑成这样了,还问这个。"
      巫女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一次,是真心的,眼底那层疲色都被这一笑冲淡了几分。"行,那就去大坂。"
      大坂比结城记忆中,冷清了不少。
      他记得从前来过一次,那时候码头上千帆并立,渔民的号子声能从天亮喊到日头偏西,鱼腥味混着海风,能飘出去半条街。如今那片桅杆稀疏了近半,剩下的渔船,也大多缩短了出海的天数——像是这座城市本身,也被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一点一点抽走了血色,如同眼前这位巫女。史书上从来不会细写这些,只会记下某年某月,某处大名易帜、某场战役伤亡几何,却少有人提起,当战火烧到某处,那处码头上,渔船是从哪一天起,开始一条一条地消失的。
      巫女带着两人,径直去了港口后山的神社。石阶爬了近百级,两侧的石灯笼歪歪斜斜,有几盏灯芯早已熄灭,任由苔藓爬满了灯座。宫司认得她的身份,没有多问,只是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一皱,便径直引她进了正殿。夏星绘和结城忠明在外殿等候,隔着一道纸门,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诵经声,一声一声,混着窗外一浪接一浪的海涛,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应答——一个在殿内,一个在殿外,谁都不肯先停下来。
      约莫一个多时辰,巫女重新走出来,脸色好了些,唇色也恢复了一点血气,眼底却还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色,像是井打满了水,可井壁上那道裂痕,终究没能补上。
      "够撑一阵子了。"她说得很轻描淡写,仿佛方才那一个多时辰,只是寻常打了个盹。
      三人正打算寻一处客栈落脚,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几个刚从内陆赶来的行商,正围着一张新贴出的告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结城忠明皱眉,走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骤然一变,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夏星绘快步凑过去,只看清了几行字——将军失踪多日,天守阁悬赏寻访,各地大名,暂由留守重臣代行军令。字迹是官方的告示体,方方正正,可越是这种不带感情的方正字体,越显得这几行字背后的分量,重得吓人。
      "什么时候的事?"
      "看日期,"结城忠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些天前了。"
      夏星绘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想起史书上从来不缺这样的桥段——一军之帅,一朝陨落或失踪,纵是雄兵百万,也能瞬间乱作一盘散沙;本能寺那一把火,烧掉的何止是一座寺院,烧掉的是整支军队原本笃定的方向。此刻站在这条冷清的街角,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脚下这片土地,此刻正悬在怎样一根细细的线上。
      围观的行商们还在低声议论——有人说将军多半是遇害了,这仗打不下去了;也有人骂骂咧咧地叫别人闭嘴,说这不是能瞎猜的事,祸从口出。
      结城忠明盯着那张告示,很久没动,像是想把上面每一个字都刻进眼底。
      "接下来去哪?"夏星绘问。
      "先找个地方坐下。"他说,声音里那点惯常的沉稳,此刻听着,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疲惫,"这事,得想清楚了再走。"
      三人拐进街尾一间半旧的茶寮,挑了个角落坐下。店里客人稀稀落落,掌柜的也没什么心思招呼,随手上了壶粗茶,便自顾自去擦拭柜台上那几只落了灰的杯盏。
      结城忠明捧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里那圈晃动的水纹,很久没说话。
      "你在想,这件事,和那晚的忍者,是不是一回事。"巫女先开了口。
      结城忠明抬眼看她,没否认。"将军那晚就在营里。"他缓缓道,"火起之后,营地乱成那样,谁都顾不上互相通报行踪——我们这几日只顾着逃命、赶路,谁也没细想过,将军是什么时候,从那片混乱里,彻底不见了踪影的。"他顿了顿,看向巫女,"那两个忍者,冲着你来的时候,我起初以为是冲着你身上的愿力——可你既不是能带走的物件。"
      巫女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微微一沉。"我方才治好了那名护卫的伤,"她低声道,"那一下,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们我能拯救很多人"
      "这样的人,本不应该成为双方的目标"结城忠明的声音沉了下去,"但是杀一个能续命的巫女,比杀十个能打的兵,划算得多。"
      夏星绘听得心里一凛。"你是说,那两个忍者,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抓活的,是冲着要她的命去的?"
      "我没有实证。"结城忠明摇头,"但这么想,才说得通——那一晚真正的目标,本就是将军,我们三个撞见的这一场,不过是敌人顺手清理掉一个隐患,两桩事,未必是一回事,也未必全然无关。"
      茶寮外,方才围着告示议论的几个行商,声音又飘了进来——有人说将军是被身边人出卖的,也有人说亲眼见过将军最后一次露面,就是那场大火烧起来的前后,说不定,早就有人算准了时机。
      夏星绘听着这些真真假假的闲话,心里越发沉了下去。她想起战报密信那晚,将军查验火漆辨认出情报网时那副神情——那时她就隐约觉得,这支军队里,恐怕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去天守阁吗?"
      结城忠明摇头。"天守阁如今是留守重臣代行军令,我们这个时候贸然登门,说不清楚自己这些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反倒容易惹上嫌疑。"他顿了顿,"倒不如,先回一趟那晚的营地——如今大火应该已经熄了,若还能找到点没被烧尽的痕迹,或者问到当夜留守的人还记得什么,总好过在这里干猜。"
      三人相对无言了片刻。窗外的海浪声隐约传来,一下一下,倒像是替这沉默计着数。
      "无论如何,"结城忠明终于开口,把手里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作为一名武士,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夏星绘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晚火光里,他一句"退到我身后"说得没有丝毫犹豫的模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只知道核对绷带用量、记录伤亡人数的手,如今,也握过了刀,挡过了要命的一击。
      "我跟你们一起去。"她说。
      巫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让人安心的坚定。"我这条命,是你们两个一路护送出来的,这一趟,我自然也跟着。"
      窗外,暮色渐渐压了下来,大坂城头那盏久未修缮的灯笼,在海风里,摇摇晃晃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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