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无愿》blacksco

67、天狗 接下来的三

　　接下来的三天，天守阁六层，几乎日夜灯火不熄。
　　秋月带着夏星绘、长谷川，将这段时间查到的一切——军粮暗线、天皇的火器部队、各地大名的态度——尽数呈报。将军听得极其专注，偶尔提问,言简意赅,却字字切中要害。
　　"火器部队的规模，比我预想的更大。"她终于开口，眉宇间的凝重，比夏星绘此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深，"寻常的愿师结阵，未必能与之正面抗衡。"
　　"那该怎么办？"夏星绘忍不住问。
　　将军沉默片刻，转身走向一处她从未留意过的、供奉在六层角落的小小神龛。神龛不大，里面没有寻常的牌位,只安放着一方形态奇特、隐隐泛着幽光的石头。
　　"这片土地,自古便不只有人和愿。"她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追忆的悠远，"山有山的意志，林有林的灵性，万物皆有灵，只是寻常人,看不见，也请不动。"
　　第二天，一行人随将军，前往了幕府境内一处终年云雾缭绕的高山——鞍马深处。
　　山路越往上走，愈发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诡谲——林间偶有窸窣声响,却寻不到任何活物的踪迹;山风掠过之处,树叶翻卷的方式,也透着一种不合常理的规律。
　　"这里,是天狗的领地。"将军停下脚步，望着云雾深处，朗声道，"故人许久不见,可还识得旧交？"
　　云雾之中,骤然传来一阵尖锐而苍老的笑声,一道身形瘦小、面容枯槁却背生黑羽、鼻端尖锐如喙的身影，倏然自树梢跃下,正是传说中的鸦天狗。
　　"许多年不曾听闻这道声音了。"那鸦天狗嗓音沙哑,目光扫过夏星绘等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将军大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人间将有大乱。"将军坦然道，"我不求你们出手相帮,只求,莫要趁乱,祸害无辜。"
　　牙天狗尖笑一声。"我等向来,只守这片山林,不理人间纷争。"它顿了顿，目光却转向了不远处一株根系虬结、隐隐透着苍老气息的老树,"不过,大天狗大人,近来倒是,对外头的动静,颇感兴趣。"
　　那株老树的方向，缓缓浮现出一道更加高大、羽翼漆黑如墨、双目如炬的身影,气度威严,远非牙天狗可比,正是大天狗。
　　"人间的贪婪与杀戮，"大天狗的声音低沉如雷,带着俯瞰众生般的悠远,"向来与我们无关。"它的目光,却在夏星绘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兴味,"倒是这个孩子,身上那股陌生的气息，倒是有些意思。"
　　夏星绘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将军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大天狗大人明鉴,我此来,并非求战,只是想告知一声——若那火药之物,继续在这片山林间肆虐,烧山毁林,恐怕,终究要惊扰到山神与诸位的清净。"
　　大天狗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倒是提醒得及时。"它说，"人间的战火，我们向来不理，可若真烧到了山林的根基……"它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那便另当别论了。"
　　将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众人,重新踏上了下山的路。
　　离开鞍马深处后，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往了幕府一本侍寺。
　　寺院深处，终年炉火不熄，一股灼热的、混杂着铁锈与硫磺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位与幕府缔结契约、代代锻造兵刃的妖物——一本蹂躏，正赤着上身，抡着巨锤，敲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古铜色的皮肤上，凸起的青筋与几处不似常人的、鳞片状的印记,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将军大人。"一本蹂躏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瓮声瓮气,带着一丝久违的恭敬,"许久不见,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我需要更多的兵刃，"将军开门见山，"越快越好，还需要一批,能正面抵挡火器近身冲击的、更加坚固的甲胄。"
　　一本蹂躏眯起眼睛,古怪地打量了她一番。"火器？"它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似人类的、尖锐的牙齿,"倒是许久没听过这个词了,上一次听闻,还是几百年前,西边那群信教的人闹出的动静。"
　　夏星绘心头一动，没想到，连这只妖物,都对西方的火器历史,有所耳闻。
　　"这一次,是天皇那边,自己捣鼓出来的。"将军说,"你可有把握，锻出足以正面抗衡的东西？"
　　一本蹂躏沉吟片刻，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下颌。"甲胄好说,多耗些工时便是。"它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的精明，"只是,这般规模的锻造,所需的愿力供奉,恐怕,要比往年多上不少。"
　　"要多少？"
　　一本蹂躏报出了一个数目，将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批愿力，从何而来？"夏星绘忍不住小声问秋月。
　　"平日,各地神社会定期供奉一部分,聚少成多。"秋月低声解释，"若是不够，将军便要动用她自己，长年积攒下来的那部分,或是,向愿意自愿捐献的百姓,再行募集。"
　　夏星绘想起千代提过的"代愿"，心里那份对将军的敬重，又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原来即便是这样一位掌控着庞大力量的存在，在真正需要大规模愿力支撑的时候，依然要靠这样一点一滴、近乎精打细算的方式,去筹措。
　　将军沉吟片刻，最终点头。"这个数目,我想办法凑齐。"她转向一本蹂躏，"但我有个条件——锻造之余,若人手允许，我需要你,派几个信得过的徒众,随军协助战场上的紧急修补。"
　　一本蹂躏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玩味。"将军大人这是,把我们这些'不受待见'的东西，也拉去派上用场了？"
　　"你们本就不该被排除在外。"将军平静道，"这片天下,从来不只是人类的天下。"
　　一本蹂躏怔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带着回音般的大笑。"这话,倒是新鲜。"它拍了拍胸口，"行,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夏星绘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跨越了物种与身份的、朴素而务实的协商,心里那份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又深了一层——原来所谓"团结"，从来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事。
　　夏星绘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依旧云雾缭绕的深山，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这片土地的敬畏——原来在这场看似只关乎人间权力的博弈背后，还蛰伏着这样一群，超脱于三方力量体系之外的、更古老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