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无愿》blacksco

66、分寸 回天守

　　回天守阁的路上，夏星绘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个……冒充您的人，"她斟酌着措辞，"接下来会怎么处置？"
　　将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那么简单。"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夏星绘从未听过的、复杂的沉重，"他不是我的臣属,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乖乖认罪伏法。"
　　"他不是您造出来的吗？"
　　"是。"将军望着前方那座六层高楼的轮廓，眼神深处，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但他忠于的，是他被造出来那一刻，被赋予的东西——爱人，爱幕府。这份忠诚,从头到尾,不曾指向过我这个人。"
　　秋月与长谷川对视一眼，都从这句话里，品出了几分不寻常的沉重。
　　"这么说……"夏星绘的心提了起来，"他可能不会认输？"
　　"他大概率，"将军的声音低沉下去,"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天守阁前，气氛比来时更加剑拔弩张。
　　得知真将军归来的消息,已经提前一步,传到了六层。
　　一行人踏入那间熟悉的房间时,那道银白长发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片依旧透着诡异色泽的天象,一动不动。
　　"你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与将军如出一辙，语调却透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执拗。
　　"你都做了什么？"将军的声音里,没有多少怒意,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我做了你一直不敢做的事。"影武者缓缓转过身，那张与将军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夏星绘从未在真将军身上见过的、近乎狂热的坚定，"这个女人，还有她招惹来的那些是非，早晚会把幕府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我不过是提前，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将军的语气冷了下来，"矫用我的名义,滥杀无辜,牵连了整整一个村子——这就是你以为的,爱幕府？"
　　"手段算什么？"影武者毫不退让，"只要幕府能够长存,只要你能够继续被这片土地上的人拥戴,过程,重要吗？"
　　夏星绘听着这番对话，心里涌起一阵寒意——这份扭曲的、不问代价的"爱"，正如设定中所警示的那样,可以将占有、毁灭,乃至滥杀,都轻而易举地,包装成正当的理由。
　　将军沉默了许久,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我确实一直不敢，真正直面这些问题。可这不代表，我会认同你选择的这条路。"
　　她抬手,一股磅礴而纯粹的愿力,骤然自她掌心涌出,与影武者体内那份同源却已然扭曲变质的力量,悄然对峙,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你要杀我？"影武者的声音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类似委屈的波动，"我不过是想替你,分担些什么。"
　　将军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怜悯。
　　"我知道。"她轻声说，"可有些代价，不该由不明真相的百姓来偿还，也不该，用这种方式，去分担。"两股同源却已然分道扬镳的力量，在天守阁六层，无声地对峙着。
　　影武者望着眼前这个,与自己面容相同、意志却早已背离的存在，眼神里翻涌着一种复杂到近乎崩溃的情绪——不甘，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深藏的委屈。
　　"你造出我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颤抖，"就是希望有这样一个，永远坚定、永远不会动摇的存在,替你把那些你不敢做的决定,做下去。可如今,你却要因为这个,来否定我？"
　　将军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痛楚。
　　"我造你的那一刻，"她声音低沉，"或许确实,存着那样自私的念头。可这些年，我也在学着长大，学着明白，有些事,不该不计代价地去做。你却，始终停留在了那个,尚未学会分寸的、最初的我。"
　　"分寸？"影武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癫狂的意味，"你口中的分寸,不过是软弱与犹豫的借口！"
　　他不再多言，体内那份扭曲的愿力，骤然爆发,化作一道凌厉的攻势，狠狠冲向将军。
　　将军侧身避开，神情依旧带着那份深沉的哀伤,却没有丝毫手软,反手一记,精准而克制的力量,狠狠撞入了对方的胸口。
　　那不是要致命的一击，更像是一种,带着极致克制的、想要唤醒对方的重锤。
　　影武者踉跄后退，脸上的癫狂,渐渐被一种茫然所取代。
　　"我……"他低声喃喃，"我到底,是在为了什么？"
　　将军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心口，那份原本属于她的力量,顺着掌心,缓缓涌入,如同最初创造时那般,温柔而不容抗拒。
　　"你该歇息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复杂的释然与哀伤，"这些年，辛苦你了。"
　　影武者的身形，在那道温柔而坚定的力量中，缓缓开始泛起淡淡的、消融般的光晕。
　　"我……"他望着将军，眼神里那份最初的、坚定的执念，此刻,竟浮现出一丝孩童般的、迷茫的委屈，"我做的，真的都是错的吗？"
　　将军沉默片刻,眼眶,微微泛红。
　　"你的心，未必是错的。"她说，"错的，是没有人，教会过你，爱,原来也需要分寸。"
　　那道身影，在这句话说完的瞬间，彻底化作了漫天细碎的、银白色的光点，如同雪花般，缓缓消散在了六层的夜风之中，再无痕迹。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余将军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的、光点消散殆尽的空气，久久没有动弹。
　　夏星绘、秋月与长谷川，站在门口，目睹了这一切，谁都没有出声打破这份沉重的宁静。
　　许久，将军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那份少见的脆弱,已经重新被一贯的沉静所取代,只是那双眼睛深处,那份历经了亲手了结自己延伸出的另一个自己的、深切的哀伤，却依然,清晰可辨。
　　"接下来，"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我需要知道，这些日子，我不在的时候，这片天下,究竟乱成了什么样子。"她转向秋月，"你方才禀报的那些,我需要更详尽的细节——火器部队的规模，各地大名的态度，还有,我这边究竟还有多少事,是被人瞒着、或者矫用我的名义办下去的。"
　　秋月郑重应下。夏星绘看着将军眼底那份深藏的、不动声色的凝重，忽然明白，这场迟早要来的清算，不会是一时冲动的意气之举，而是需要先一寸一寸，把这团乱局，重新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