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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扇   离隐里 ...

  •   离隐里越近,天色就越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明明按节气,该是晴朗的时候,头顶却低低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风向反复无常,一会儿从山谷灌上来,一会儿又猛地倒卷回去。远处天际线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层极淡的、泛着血色的光晕,若隐若现,不像寻常的霞光。
      "这是什么征兆?"夏星绘望着那片天象,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阵不安。
      秋月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这些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色。"他低声道,"或许是……最近各方大肆调动愿力备战,把这片天地的秩序,也搅得紊乱了。"
      夏星绘握紧了怀里那枚贝壳,没有再说话,跟着秋月,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天守阁的石阶。
      秋月以"秋月家主,紧急军情求见"的名义,叩响了天守阁的大门。
      守院人验看过腰牌,神色凝重地将两人引了进去,一路直上六层。
      推开门的瞬间,那道熟悉的、临窗而坐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银白长发,异色双瞳,气度清冷疏离,与夏星绘记忆中,分毫不差。
      "秋月。"那人开口,语气平淡,"深夜叩访,所为何事?"
      "末将有紧急军情禀报。"秋月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过对方的神态。
      夏星绘垂着头,站在秋月身后,掌心那枚贝壳,被她攥得滚烫。
      她借着禀报军情的间隙,状似无意地上前半步,将那枚贝壳,托在掌心,微微向前一递,动作极轻,几乎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那人的目光,落在了那枚贝壳上。
      只是极短极短的一瞬,几乎无人能够察觉——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毫无准备的、纯粹的茫然。
      紧接着,那份茫然,便被极快地掩饰了过去,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与从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这一瞬间的破绽,夏星绘和秋月,都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夏星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收回手,垂下眼帘,将那份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继续听着秋月,将村庄惨案、天皇火器部队、军粮暗线的种种,一一禀报。
      那人听完,神情凝重了几分,语气却透着一种夏星绘此刻才后知后觉品出的、不同寻常的急切。
      "此事,兹事体大。"她说,"你们先在隐里暂住,此事,容我细查。"她的目光,转向了始终低垂着头的夏星绘,"你,也一并留下。"
      这句"一并留下",语气看似平常,却让夏星绘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她想起了那道矫诏追杀的通缉令,此刻,站在面前的,很可能,正是发出那道追杀令的人。
      秋月的神情也几不可察地一僵,飞快地与夏星绘交换了一个眼神。
      "末将遵命。"他躬身应下,语气不动声色。
      两人退出天守阁六层,走下那道漫长的木阶,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确认周围无人,才敢压低声音交流。
      "贝壳没反应。"夏星绘声音发颤,"她根本不认得那枚贝壳。"
      "我也看出来了。"秋月脸色铁青,"而且她那句'一并留下'……"
      "是想把我们,重新控制起来。"夏星绘咬牙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容耽搁的决断。
      "今晚,"秋月低声道,"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两人不敢耽搁,连夜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准备悄然离开隐里。
      然而,还未走出安置他们的院落,外头,便已经传来了一阵密集而齐整的脚步声。
      长谷川脸色一变,猛地拔刀,挡在了门前。
      "来者何人?"
      院外,火把的光晕映了进来,为首一人朗声道:"奉将军令,请秋月大人与夏氏星绘,移步一叙。"
      夏星绘的心猛地一沉——动作,比她们预想的,还要快。
      秋月压低声音,飞快分析:"她一定是察觉到我们看穿了破绽,怕夜长梦多,要先下手为强。"
      "硬闯?"长谷川低声问。
      "人数太多,硬闯讨不到好。"秋月摇头,目光扫过院落四周的地形,"后院墙外,是一处陡坡,虽然难走,却是唯一的机会。"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为首之人的语气也渐渐失去了耐心。"秋月大人,还请尽快,莫要让末下等得太久。"
      秋月深吸一口气,朝着夏星绘和长谷川,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几乎是同时动作——长谷川猛地撞开后窗,率先跃出,夏星绘紧随其后,秋月压后断路。
      院门被撞开的巨响,与他们跃下窗台的动静,几乎同时响起。
      "他们跑了!追!"
      夏星绘的血脉之力,顺着紧绷的神经,骤然涌动起来,银白的微光,笼罩上她的双臂,让她翻越那道陡峭的院墙,变得异常轻盈。三人不顾一切地朝着后山那处陡坡,狂奔而去。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与脚步声,如影随形。
      "往哪儿撤?"长谷川喘着气问。
      "先离开隐里地界,再想办法联系外面的人。"秋月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急促,"我在这附近,还有几处可以周转的旧relations,只是,如今怕是也未必安全了。"
      陡坡难行,夜色又浓,三人深一脚浅一脚,险象环生。半途,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擦着夏星绘的肩头飞过,钉入了旁边的树干。
      "他们放箭了!"
      夏星绘咬牙,加快脚步,体内力量的消耗,让她开始感到一丝眩晕,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能将他们的影子,清晰地投在陡坡的岩壁上。
      秋月忽然脚下一个踉跄,被一块松动的岩石绊倒,重重摔在地上,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大人!"
      "别管我,先走!"秋月强忍着痛意,想要挣扎起身,却发现脚踝已经肿了起来,行动艰难。
      夏星绘毫不犹豫地折返,架起秋月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我们要走一起走。"
      三人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身后追兵的距离,却在飞速拉近。
      为首的追兵已经隐约可见身形,手中长弓,再次拉满。
      夏星绘望着那漆黑箭镞对准的方向,心脏骤然揪紧——这一次,这支箭,要来的方向,是秋月毫无遮挡的后背。那支箭离弦的瞬间,快得几乎不给人任何反应的余地。
      夏星绘的脑海一片空白,本能地想扑过去阻挡,却知道,以自己此刻的位置和速度,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折扇,破空而至,精准地撞上了那支疾射而来的利箭,"当"的一声脆响,箭矢被磕得偏离了轨道,擦着秋月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了一旁的岩壁。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那片陡坡的高处,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银白的长发,与那位"将军"如出一辙,可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淀了不知多少年岁的、令人几乎窒息的威压,却是夏星绘从未在天守阁那位身上,感受过的。
      追兵们纷纷跪伏在地,脸上写满了骇然。"将军!"
      夏星绘和秋月僵在原地,一时分不清眼前状况。
      那道身影缓步走下陡坡,目光扫过瘫倒在地、狼狈不堪的三人,最终,落在了夏星绘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又带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你还活着。"她开口,声音清冷,语调却与天守阁那位,微妙地,有所不同——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多了一种更真实、更凌厉的锋芒。
      夏星绘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周先的贝壳,颤抖着,再次将那枚贝壳,取了出来,举到对方面前。
      那道身影的目光,落在贝壳上,只是一瞬,眼神便清晰地泛起了一丝她无法作伪的、真切的了然与感慨。
      "这东西,"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贝壳的边缘,语气忽然低沉了几分,"许多年没见过了。"
      夏星绘的眼眶,瞬间涌上了滚烫的泪意。
      "您是……真的?"
      "我从来都是真的。"那人淡淡道,目光转向那群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追兵,神情骤然转冷,"倒是有人,借着我的名号,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她抬手,一股无形而磅礴的威压,骤然笼罩了整片陡坡,那些追兵,竟无一人敢起身,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这道通缉,"她声音清冷,却字字千钧,"从今日起,作废。传令下去,全境彻查,凡以我名义发布的一切调令,重新核验,若有半点矫饰,严惩不贷。"
      追兵们连声应诺,如蒙大赦般,匆忙退去。
      陡坡上,只剩下夏星绘、秋月、长谷川,与这位真正的将军。
      秋月挣扎着,忍痛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末将秋月,参见将军。"
      将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随即,重新落回了夏星绘身上。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怜惜。
      夏星绘看着眼前这位,与她记忆中那个疏离克制的"将军",气质截然不同的存在,一时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涌到喉咙口,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接下来,"将军转身,望向山下那片,正在悄然酝酿着更大风暴的、沉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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