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无愿》blacksco

61、预谋 长谷川

　　长谷川归队的时候，特意绕了一段远路，避开了阿绪可能留意的方向，装作若无其事地重新混入了夏星绘落脚的镇子。
　　他们借着夜色，在一处僻静的巷口简短碰头。
　　"人已经通知到了。"长谷川低声说，"那村子，似乎并不简单，他们说'自己会应对'。"
　　夏星绘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了一些，却又添了新的担忧。"应对……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长谷川摇头，"但看他们的反应，不像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威胁。"
　　夏星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先按原计划来。"
　　第二天，阿绪的神情，比往常更加急切了几分。
　　"我想了想，"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与其耗在这里打听秋月领的消息，不如先去谢谢那户救过你的猎户——一来全你的心意，二来，说不定他们那边偏僻,消息还没那么闭塞,能打听到别的门路。"
　　夏星绘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动。"你说得也是。"她故作犹豫，"只是我这一路走得慌乱，路径记得不太真切，得慢慢找。"
　　"没关系，"阿绪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迫不及待，"我陪你一起找，你说个大概方向，我们边走边确认。"
　　夏星绘按照计划，故意带着阿绪往一个错误的、绕远的方向走去，一边佯装努力回忆，一边观察着阿绪的反应——她想借着这段"寻路"的时间，试探对方的耐心和真实目的到底有多迫切。
　　走了两天，方向明显不对，阿绪脸上的焦躁，渐渐压不住了。
　　"你确定是这个方向？"她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我说了记不太清。"夏星绘装出为难的样子，"要不我们再往北边试试？"
　　阿绪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情绪，重新扯出笑容。"好，都听你的。"
　　夏星绘看着她这份强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急躁，心里那份警惕，愈发确定——阿绪对找到那个村子，有着远超"报恩"这个说辞该有的执念。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拖延着，一边在心里盘算，接下来该如何，把这场对峙，引向对自己更有利的方向。
　　夜里，趁着阿绪熟睡，她再次悄悄溜出去，与暗中跟随的长谷川碰头。
　　"她已经等不及了。"她低声说，"我们不能再这样拖下去，她可能会有别的手段。"
　　长谷川沉吟道:"要不要将计就计，干脆带她去，让村子那边设的局，直接收网？"
　　夏星绘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好。"她说，"是时候，让她自己走进这个圈套了。"第二天，夏星绘"忽然"想起了正确的方向。
　　"我想起来了，"她故作恍然，"当时是往这边走的，我记得溪流的位置。"
　　阿绪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尽管很快掩饰了下去，那份急切,却已经藏不住了。"那我们快走。"
　　夏星绘在心里冷冷地看着她这副样子，一边引着路，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周围——她不知道阿绪身后，究竟还牵着多少天皇一方的人手，也不知道对方会在什么时机动手。
　　长谷川则远远地缀在暗处，与她们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随时准备策应。
　　第三天，他们接近了那片枯木林。
　　阿绪的脚步明显放缓了，眼神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像是在记忆着什么，又像是在留意有没有暗中的埋伏。
　　"你怎么了？"夏星绘状似不解地问。
　　"没什么，"阿绪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僵硬，"只是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
　　夏星绘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吗，可能是路都长得差不多。"
　　穿过枯木林，翻过那段陡峭的山路，那间简陋的木屋，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阿绪的呼吸微微一滞，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贪婪而急切的光芒。
　　"就是这儿？"
　　"应该是。"夏星绘点头，心里却已经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阿绪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感激的神情。"那我们快去谢谢他们。"
　　她说着，脚步却比言语更快地，率先朝着木屋走去，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从袖中滑出了一枚小巧的、她随身携带的传讯烟火。
　　夏星绘余光瞥见这个动作，心猛地一沉——阿绪这是在暗中，通知埋伏在附近的人手。
　　她握紧了腰间的短刀,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与阿绪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木屋前，那扇门缓缓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两人走近，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已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
　　是无音。
　　夏星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场蓄谋已久的对峙，终于，要正式拉开序幕了。阿绪站在无音面前，脸上还维持着感激的笑容，眼神却飞快地扫视着四周的地形，寻找着可以借力的位置。
　　"多谢您救了我的朋友。"她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柔和。
　　无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阿绪的手，悄悄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就在这时，山林间忽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不是零星的几人，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正从四面八方，迅速合围而来。
　　夏星绘的心猛地一沉。比想象中，动手得更快。
　　阿绪脸上的伪装瞬间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酷。"抓歉，夏姑娘。"她说，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哽咽和悔恨,"我确实很感激你信了我一次,但这份感激，换不来任务。"
　　包围圈迅速收紧，从林间涌出的，是一支装备奇特的队伍——他们手中握着的，不是刀剑，也不是常见的愿力凝聚器，而是一种夏星绘从未见过的、黑黝黝的长管状器械，隐隐透着一股刺鼻的、她莫名有些熟悉的气味。
　　"火药。"她脱口而出。
　　"没想到你还认得。"阿绪冷笑，"这是陛下的心血，专门用来对付你们这些……不好对付的东西。"
　　为首的军官一声令下，那些长管器械同时抬起，对准了无音与夏星绘的方向。
　　轰鸣声骤然炸响，密集的铅弹裹挟着硝烟，狂风骤雨般倾泻而来。
　　夏星绘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护住无音，却见对方身形一晃，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两柄双刀出鞘，在电光石火间，精准地格挡开了数枚呼啸而来的铅弹，发出叮叮当当的密集声响。
　　"接下来交给我们。"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林间四面八方响起。
　　夏星绘惊愕地看到，那些原本以为只是普通山民的、隐匿在暗处的身影，此刻纷纷现身——他们身法各异，风格迥然不同，却都带着一种历经沉淀的、深不可测的气度。
　　那支火器部队显然没料到，看似手到擒来的目标，背后竟藏着这样一股力量,阵型瞬间乱了起来。
　　阿绪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按计划，先撤！"
　　夏星绘反应过来,立刻拔出短刀,长谷川也不知何时已经从暗处杀出,挡在了她身前,与几名试图突破包围的士兵缠斗在一起。
　　"阿绪！"夏星绘怒喝一声，朝着她的方向欺身而上。
　　阿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恋战，借着周遭混乱的掩护，身形一闪，迅速朝着密林深处遁去。
　　夏星绘想追，却被一名试图拦截的士兵挡住去路，那士兵手中的长管器械已经空了子弹，此刻反手抡起当作近战武器，狠狠劈砸过来。
　　夏星绘侧身避开，体内那份银白色的力量,顺着这份紧张与愤怒，骤然涌动起来。那道银白色的力量，顺着夏星绘的血脉，猛地涌向双臂。
　　她握着短刀的手不再颤抖，脚下的步法，不自觉地，与无音这段日子教她的呼吸法门完美契合起来。她侧身避开那记沉重的劈砸，反手一刀，精准地划过对方持械的手腕，逼得那士兵吃痛松手。
　　她没有再犹豫，抬手一击，刀身泛起淡淡的银光，干净利落地放倒了对方。
　　这是她第一次，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确确实实，掌控住了这份曾经令她恐惧的力量。
　　村子里那些隐世的武道传人，出手极其老辣，配合默契，很快便压制住了这支火器部队的攻势。那些冰冷的长管器械，在近身缠斗中，反而失去了它们最大的威胁性——面对这些身法诡谲、进退如风的高手，士兵们根本来不及重新装填。
　　为首的军官见势不妙，厉声下令撤退，剩余的士兵仓皇后撤，很快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更快，地上只留下几具未能及时撤离的尸体,和满地散落的、诡异的黑色残粉。
　　夏星绘站在原地，大口喘息着，看着自己微微泛着银光、尚未完全平息的双手，心里五味杂陈。
　　长谷川走过来,身上添了几道浅浅的伤口，无碍大局。"你没事吧？"
　　"没事。"她摇头，环顾四周，"阿绪呢？"
　　"跑了。"长谷川脸色凝重，"她的身手，比我想象的要更老练几分，硬拦不太现实。"
　　夏星绘握紧了拳头，心里那份未能亲手了结这段恩怨的遗憾，久久没有散去。
　　无音收刀入鞘，走到夏星绘面前，看着她眼中残存的怒意和不甘，缓缓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自责。
　　那位银发老者也走了过来，感慨地开口。"没想到，一个从异世界来的姑娘,身上竟藏着这样一份造化。"
　　"您认得我这份力量？"夏星绘急切地问。
　　老者摇头。"不认得，"他说，"我们这些人，毕生所学，是刀剑武艺，不是这些神神秘秘的传说。但能让无音这种人都为你破例出手教导，想来，这份力量，非同小可。"
　　夏星绘看向无音，对方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她，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她问。
　　"这里，暂时是待不下去了。"老者叹息道，"天皇既然已经找到了这个地方，就算这次退了，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要另寻他处，重新隐匿。"
　　夏星绘心里涌起一阵愧疚。"是我连累了你们。"
　　"祸根不在你身上。"老者摆手，"天皇的野心，迟早会伸向这里，你不来，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夏星绘沉默片刻，忽然郑重地朝着无音，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是我又欠了你们一份情。"她说，"我不会让这份牺牲，白白浪费。"
　　无音看着她，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如同许久之前，那个初次离别的清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