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无愿》blacksco

60、长谷川 第九天

　　第九天，两人在一处集市短暂分开——阿绪说要去打听秋月领的具体情况，让夏星绘先在集市入口的茶棚等她。
　　夏星绘刚坐下没多久，一道身影，在她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她猛地抬头，浑身一僵。
　　是长谷川。
　　那张脸，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山坳里那道差点刺穿她咽喉的寒光，还有那句"算我看走眼了"。她的手瞬间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别紧张。"长谷川抬起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脸上没有当初那种冷硬的杀气，反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的坦然，"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
　　长谷川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开口。
　　"我这些日子，也见了不少东西。"他说，"天皇那边的手段，比我当初想象的，还要狠得多。当年我为了求一条活路，替他们卖过命，可现在……"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我遇到了一个人，他没跟我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让我看清楚了一些事。"
　　"什么人？"
　　"一个不说话的剑客。"长谷川说，"他救过我一次命，也用他自己的方式，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武人的骨气,不该用来给这种不择手段的主子卖命。"
　　夏星绘心里猛地一跳，几乎立刻联想到了无音。
　　"你说的……"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长谷川打断她，似乎刻意回避了更深的细节，"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跟你同行的那个女人，我认得。"
　　夏星绘的呼吸一滞。
　　"她是天皇手底下留着专门做脏活的人，"长谷川的声音压得更低，"这几天，我看见她私下见过天皇一方的密探。"
　　夏星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之前那份隐隐的怀疑，此刻被彻底证实,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近乎平静的清醒。
　　"她想干什么？"
　　"我不清楚具体的目标，"长谷川摇头，"但看她这几天的动向，像是在打听什么地方的位置，很执着。"
　　夏星绘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阿绪那些"不经意"的追问。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声音有些发紧，"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长谷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这条命，"他最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的、近乎立誓般的决绝，"当初被你身上那份奇怪的东西饶过一次，我一直觉得，是欠了你的。加上这些日子看清的东西……我想,武人这辈子,总得为了点什么,重新拿起刀。"
　　他站起身，握了握腰间的刀柄。
　　"我跟着你。"他说，"这一次，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护着你。"长谷川很快隐入了集市的人群，说好了在暗处远远跟着，不会轻易露面。
　　夏星绘独自坐在茶棚里，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她原本以为，即便对阿绪心存戒备，至少还能维持表面上的、暂时的合作，可长谷川这番话，彻底击碎了这份侥幸——阿绪要找的，很可能就是无音，就是那个救了她、教了她、什么都没图她回报的人。
　　她不能让阿绪得逞。
　　不多时，阿绪从人群中走了回来，脸上带着刚打听完消息的、恰到好处的疲惫。
　　"打听到了，"她说，"秋月领这几日封锁得很严，进出都要严查，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夏星绘勉强扯出一个平静的笑容。"辛苦你了。"
　　两人重新上路，夏星绘刻意维持着往常的、看似毫无异样的相处方式，心里却在飞速盘算——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察觉，否则打草惊蛇，反而可能逼得阿绪狗急跳墙，或者干脆放弃这个身份，转而用更直接的手段。
　　她需要一个计划，既能保护无音，又能借机彻底摸清阿绪，乃至天皇一方的真实图谋。
　　那天夜里，两人在一处山神庙落脚，夏星绘假装无意间提起。
　　"我这几天总在想，"她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如果这次能查清天皇的底细，是不是该回去谢谢救过我的那户猎户。"
　　阿绪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你想起来他们住在哪儿了？"
　　"大概的方向记起来了，"夏星绘故意含糊其辞，"具体的路，我还得再想想，毕竟当时伤得太重。"
　　阿绪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底那份急切的、藏得极深的期待，却没能完全掩饰住。
　　夏星绘看在眼里，心里那份最后一丝残存的、不愿相信的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她借着起夜的机会，悄悄溜出庙外，找到了远远缀在后面的长谷川。
　　"我需要你帮个忙。"她压低声音。
　　"说。"
　　"我需要你想办法，先我们一步，去警告一个人。"她说，"一个不会说话的剑客，还有他所在的那个村子。"
　　长谷川的神情凝重起来。"你要我怎么找？"
　　夏星绘沉吟片刻，把自己记得的、下山路上的一些零星地貌特征，尽可能详细地描述给了他——一条溪流，一片枯木林，一段陡峭的山路。
　　"我尽力。"长谷川说，"但你自己，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跟阿绪演下去。"夏星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曾有过的、冷硬的决绝，"我倒要看看，她能演到什么时候。"
　　长谷川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朝着夏星绘描述的方向，快步而去。
　　夏星绘独自站在庙外，望着满天星斗，握紧了腰间那柄，无音亲手交给她的短刀。
　　这一次，她不会再毫无还手之力地，任人宰割。长谷川连夜赶路，凭着夏星绘描述的零星线索，在山林间摸索了两天两夜，几次走错方向，又靠着经验判断重新调整。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循着一条溪流，找到了那片依稀有些眼熟的、被夏星绘提起过的枯木林。
　　穿过枯木林，翻过一段陡峭的山路，他远远看见了那间简陋的木屋，屋前，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正专注地打磨着手中的刀。
　　长谷川停下脚步，高声喊话表明来意，却见那人始终没有回头，只是打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我叫长谷川，"他放缓脚步，尽量表现出没有恶意的姿态，"是夏姑娘让我来的，她说有危险要告诉你。"
　　无音这才缓缓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地打量着他。
　　长谷川把夏星绘的处境，还有阿绪很可能正在打探这个村子位置的事，尽可能简洁地说了一遍。
　　无音听完，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屋里取出一块木牌，在上面用炭笔快速写下几行字，递给长谷川。
　　长谷川接过，低头细看——上面写着："知道了。这里的人，自己会应对。你回去，护好她。"
　　长谷川抬起头,还想再问些什么,无音却已经转身,朝着村子深处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仿佛这个消息,并未在他心里,激起太大的波澜。
　　长谷川站在原地，望着无音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块木牌，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安心还是更深的疑惑的情绪——这个村子，似乎远比夏星绘描述的，更加深不可测。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按原路，急匆匆地往回赶，想尽快回到夏星绘身边。
　　村子深处，一处隐蔽的院落里，几位年纪不一、气质各异的老者，正围坐在一起。
　　无音走进院子,将手中另一块写着同样内容的木牌，放在了石桌中央。
　　几位老者传阅过后，神色各自凝重起来。
　　"天皇的人，找到这里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皱眉。
　　"或许只是时间问题。"另一人接话，语气冷静，"这些年，我们藏得够深，可树大招风，迟早会有这一天。"
　　"怎么应对？"
　　无音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众人看着他的动作，脸色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你的意思是，"银发老者缓缓开口，"将计就计？"
　　无音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从容的杀机。
　　院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即，几位老者相视一眼，几乎同时，露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冷冽的神情。
　　这个隐匿于深山、聚集着诸多武道传人的村子，显然，并不是一群坐以待毙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