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无愿》blacksco

55、前奏 平静的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二十天，直到那个赶海的孩子回来。
　　那天傍晚，村口一个半大的孩子跑得气喘吁吁，说是在退潮的礁石滩上，捡到了一份被海水泡烂的邸报，是从县城那边被风刮过来的，上面模模糊糊，还能认出几个字。
　　夏星绘凑过去看的时候，心猛地一沉。
　　邸报上残存的字迹拼凑起来，大意是——幕府与朝廷之间的关系持续恶化，京都周边已经开始了小规模的兵力调动，坊间传言，双方随时可能撕破脸皮，正式开战。
　　"要打仗了？"村里的老人们围过来，脸色都变了。
　　"这年头，"一个老渔民叹气，"上头打不打仗，遭殃的都是咱们这些底下的人。"
　　夏星绘站在人群外，握着那张残破的邸报，手指微微发抖。
　　回到住处，她把这份消息告诉了阿绪。
　　"看来局势比我们想的，恶化得更快。"阿绪的神情凝重起来，"我们不能再在这儿多待了。"
　　"为什么？"
　　"仗一旦打起来，各地征兵征粮的力度只会更大，这种偏僻的渔村，也未必能一直躲得过。"阿绪说，"而且，你的通缉令，很可能会因为战事，被重新提上日程——乱世里，正好可以拿一个'内奸'来立威。"
　　夏星绘的心沉了下去。她这些天，几乎已经开始习惯这份短暂的、偷来的安稳，此刻被这样毫无预兆地打破，那种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危机都更让人难以接受。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走到屋外，望着漆黑的海面。
　　阿绪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我们又要走了。"夏星绘轻声说，像是在确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嗯。"
　　"我以为，我们至少能在这儿，多待一阵子。"
　　阿绪沉默了很久。"这个世道，"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夏星绘从未听过的疲惫，"从来不给人这个机会。"
　　夏星绘转头看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阿绪的侧脸，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自嘲的落寞。
　　"阿绪，"她犹豫了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一切结束之后，你会想跟我一起，去看看别的地方吗？"
　　阿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结束之后的事，"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以后再说吧。"
　　她说完，转身走回了屋里，没有再给夏星绘追问的机会。
　　夏星绘一个人站在海边，望着那片深沉的、望不到边际的海水，心里那份因为战乱消息而生出的不安，忽然又添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阿绪的、隐隐约约的怅惘。
　　她不知道，为什么阿绪每次谈及"以后"，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种近乎躲避的、刻意的疏离。离开渔村那天，天还没亮。
　　村里那户借给她们住处的人家，知道她们要走，塞了一包干粮和几件旧衣裳，说是不成敬意。夏星绘接过东西，一时哽咽，说不出什么像样的道谢。
　　"往后的日子，"那家的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多保重。"
　　夏星绘不知道老太太是否隐约猜到了她们的处境，只能低头应了一声，转身跟着阿绪，走进了渔村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晨雾里。
　　接下来的路，走得比之前更加谨慎。
　　局势的恶化，是肉眼可见的——沿途遇到的行人越来越少，反而是打着各色旗号的兵丁越来越多，有的是幕府正规军，有的看着像是各地大名自行征募的乡勇，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第三天，她们在一处山口，撞见了一支正在集结的队伍，为首的将领正对着一群面色惶惶的新兵训话，大意是"幕府危难，尔等当以死效命"。
　　夏星绘远远看着那些新兵的脸——大多是些十七八岁的少年，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恐惧，完全不像是要为了什么伟大信念而战的样子，更像是一群被时代洪流硬生生推上前台的、无辜的旁观者。
　　"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打仗吗？"她低声问阿绪。
　　"未必知道。"阿绪说，"大多数时候，士兵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打，只需要知道往哪个方向冲。"
　　夏星绘沉默了很久。"这不公平。"
　　"这世上大多数事，"阿绪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沧桑，"本来就谈不上公平。"
　　第五天，她们绕开了一处正在交火的边境哨所——不是天皇与将军的正规军对垒，只是两个领地因为边界的军需调度起了摩擦，小规模地打了起来，据说已经死了十几个人。
　　夏星绘远远地看到那处硝烟未散的战场，看到几具还没来得及收殓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涌。
　　"这才刚开始。"阿绪的声音很低，"真正的仗打起来，会是这个的千百倍。"
　　"有没有办法阻止？"
　　阿绪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你还是没死心。"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阿绪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她说，"这大概就是我……"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你什么？"
　　"没什么。"阿绪摇头，加快了脚步，"走吧，天黑之前得找到落脚的地方。"
　　夏星绘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份说不清的疑惑，又加深了一分。她总觉得，阿绪有很多话，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一直拦着她，不让她把心里真正的话，说出口。第七天，她们冒险靠近了一处能打听消息的小镇。
　　镇上的气氛比之前经过的任何地方都更紧张，茶馆里坐满了议论时局的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将军已经调集了全境的兵力，准备与朝廷决一死战；有人说这不过是虚张声势，双方最终还是会谈和；也有人压低声音说，听闻天皇这边，暗中已经拉拢了几个原本中立的大名，局势远比表面上凶险。
　　夏星绘和阿绪坐在角落，一边喝着粗茶，一边留意着这些真假难辨的传闻。
　　"秋月领那边，有消息吗？"夏星绘忍不住问邻桌一个像是常年跑商的人。
　　那人看了她一眼，摇头。"秋月领？自打通缉那件事闹出来之后，那儿就一直被朝廷盯得死死的，消息进出都不容易。"他压低声音，"听说秋月大人这些日子过得不轻松，好几次被叫去京都问话。"
　　夏星绘的心一沉。
　　离开茶馆后，她沉默了很久。
　　"我想办法联系他。"她说。
　　"太危险。"阿绪立刻反对，"眼下这个节骨眼，任何跟你有关的联系，都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他为我承受这一切？"
　　"你现在能做的，"阿绪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不是联系他，是活下去，弄清楚真相，然后想办法，让这一切有个结果。你要是因为一时冲动，连累了他，那他之前担的所有风险，就都白费了。"
　　夏星绘咬着嘴唇，最终还是把这份冲动压了下去，心里却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接下来几天，两人一路往更偏僻的地方绕行，尽量避开任何可能与官府或者军队产生交集的路线。
　　第十天，她们遇到了一群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神情疲惫，说是因为家乡靠近边境，眼看要成为两方交战的战场，不得不背井离乡。
　　夏星绘看着那些孩子茫然的眼神，看着老人蹒跚的脚步，心里那份对战争的厌恶，又深了一层。
　　她把自己包裹里剩下的一点干粮，分给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那妇人千恩万谢，说了一堆祝福的话。
　　"你这样，"阿绪看着她，"迟早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夏星绘轻声说，"哪怕只是一点点。"
　　阿绪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也从自己的包裹里，掏出了一点吃的，塞给了另一个衣衫单薄的孩子。
　　夏星绘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也更加坚定了心里的想法——不管前路多么艰难，她都不能停下追问真相的脚步。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阿绪在转身之后，望着她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几乎要溢出来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