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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愿你无前   那天夜 ...

  •   那天夜里,她们借宿在一处半山腰的破庙里。
      赶了一天的路,夏星绘累得几乎是沾着草垫就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沉到没有听见阿绪拔出那柄贴身短刀时,刀鞘摩擦出的、极轻的一声。
      她甚至没有做梦。
      刀刺进来的时候,痛感来得比她想象中要迟钝。
      先是一种奇异的、冰凉的坠感,从腹部某个具体的点,猛地炸开,接着才是那种撕裂般的、几乎要让人失去意识的剧痛。她的眼睛猛地睁开,视线里是阿绪的脸——很近,很平静,没有犹豫,没有痛苦,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对不起。"阿绪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庙外的虫鸣。
      夏星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有温热的血,顺着嘴角,无声地淌下来。
      阿绪的手很稳,刀又往里推了半寸,确保这一下,不会有任何补救的余地。
      夏星绘的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像是被抽走一样,一点点地涣散。她看见阿绪抽出刀,看见她伸手,探进自己的怀里,取走了那本本子,取走了那张已经褪去了所有文字、只剩一条银蛇的船票。
      她想抓住她的手,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最后一刻,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被撕开了。
      不是伤口的疼痛,是一种更深、更根本的东西——像是一道一直紧锁着的门,被这场濒死的冲击,粗暴地撞开了。
      一种滚烫的、陌生的力量,从她体内某个她从未触及过的地方,轰然涌出,顺着血管,冲向那道正在急速扩大的伤口。
      阿绪已经站起身,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股极其陌生、又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骤然从倒在地上的那具躯体上,蔓延开来。
      她猛地回头。
      夏星绘的伤口边缘,正泛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极淡的银白色光泽,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蠕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笨拙而顽强地,重新缝合着这具本该已经死去的身体。
      阿绪僵在原地,握着那本本子和船票的手,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死死盯着那道正在诡异愈合的伤口,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她这一路以来,从未展露过的、真正意义上的惊骇。
      她的任务,是杀死这个人。
      而眼前这一幕,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个人,或许根本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杀死的。
      阿绪站了很久,久到庙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她最终没有再补上一刀。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破庙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晨雾里,背影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仓皇的退缩。千里之外,天守阁六层。
      将军站在窗前,手里的密报已经看过了三遍。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追踪多日,通缉要犯夏氏星绘,据线人回报,已于某处山道遇袭身亡,尸首因地处偏僻,暂未寻获。
      守院人站在门口,神情复杂。"将军,这消息……可信吗?"
      将军沉默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折扇,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真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这些日子,倒是白费了些心思。"
      "将军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她收起折扇,转身走向桌案,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传令下去,暗中留意她的下落,找到尸首也好,找到活人也罢,都要第一时间回报。"
      守院人应声退下,屋子里重新只剩将军一人。
      她望着桌上那份密报,久久没有再说话,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外人难以察觉的东西。
      同一时刻,京都皇居。
      天皇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兵力调度的奏折。
      "死了?"他放下笔,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
      "是,"来报的密探躬身道,"追杀的人手回报,确认已经得手。"
      天皇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这样也好。"他说,"一个变数,总算除掉了。"
      密探没有接话,只是垂首站着。
      "她这一路,"天皇忽然又开口,像是自言自语,"查到的那些东西,有没有一并处理干净?"
      "人已经拿到了她随身的东西,正在送来的路上。"
      天皇点点头,重新拿起笔,却没有立刻落下。他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脑海里不知为何,闪过夏星绘那双第一次在天守阁外见到时,带着几分茫然却不肯低头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他把这份多余的思绪压了下去,重新专注于手中的奏折——眼下最要紧的,是即将到来的、与将军之间那场再也无法避免的决战。
      朝堂之上,关于扩军、关于粮草、关于各地大名的站队,一系列议题被迅速推进。原本还在观望的几个中立领地,因为夏星绘之死的消息传开,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人暗自庆幸终于除掉了这个到处搅局的"祸端",也有人心生疑虑,觉得这个手段过于狠辣,未必是幕府该有的作风。
      秋月领内,秋月听闻这个消息的那天,正独自坐在书房。
      管家将消息报上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笔,久久没有再落下一个字。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地,吹动着廊下的风铃,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知道了。"他说,"你下去吧。"
      管家退下之后,秋月独自坐在案前,望着那份来自京都的、语焉不详的战事文书,久久没有再动一下。
      他想起那个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眼神里带着倔强与茫然的年轻姑娘,想起她那句"如果什么都不做,我心里过不去"。
      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才重新睁开,提笔,继续处理眼前堆积如山的、与那场即将到来的战争有关的公务。意识回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疼。
      不是某一处具体的疼,是那种全身上下、连呼吸都要牵动伤口的、钝重的疼痛。夏星绘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是被灌了铅。
      第二个感觉,是啄。
      一下,又一下,落在她腹部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边缘。她猛地惊醒,双眼骤然睁开,一只黑色的、油光发亮的大鸟正低着头,在她身上啄食,见她动了,扑棱着翅膀,慌张地飞开,落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歪着头,恶狠狠地盯着她。
      夏星绘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试着挪动身体,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处荒僻的山坳里,四周杂草丛生,破庙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自己挪动过位置,还是被人拖到了这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那道狰狞的、已经结痂却依然骇人的伤口,一时脑子一片空白。
      记忆碎片一点点回来——阿绪的脸,很近,很平静。那句"对不起"。冰凉的坠感。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
      她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慢慢摸向自己的怀里,想确认那几样东西还在不在。
      空的。
      船票不在了。本子不在了。令牌,便条,也都不在了。她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和衣缝,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衣物。
      夏星绘跪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想大喊,想哭,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干涩的、无声的抽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挣扎着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想找到一点人烟。
      走了许久,终于看见远处有一处村落的轮廓。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挪过去,在村口,遇见了两个正在担水的村民。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求助,却愕然发现,对方说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是方言的差异,是那种彻彻底底的、陌生的、毫无意义的音节组合,就像是她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站在星宿港,面对那个年轻港务员时的感觉——一模一样的茫然,一模一样的无助。
      那两个村民被她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脸上写满了戒备和同情交织的复杂神情,最终,还是有一个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夏星绘任由对方搀扶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无声地淌满了整张脸。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个清晨,那时候,她一无所有,却也一无所惧,只是单纯地,想找一部能打电话的东西。
      而现在,她同样一无所有——没有身份,没有财物,没有能听懂的语言,甚至连自己这一路拼死拼活换来的所有痕迹,都被人从怀里,干干净净地,取走了。
      她被那个陌生的村民,半扶半拖着,走向村子深处,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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