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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亡者不知影   两人没 ...

  •   两人没有从正门进城。
      阿绪打听到城墙东侧有一段年久失修的排水沟,勉强能容一个人猫着腰爬过去,绕开了守卫最密的城门。夏星绘钻过那条又窄又臭的沟渠时,浑身沾满了淤泥,出来后蹲在墙根喘了半天气。
      "接下来怎么办?"她小声问。
      "先找地方躲一晚,"阿绪说,"明天再想办法见毛利。"
      她们找了一处堆放杂物的旧仓房过夜。夏星绘和衣躺在草堆上,太累了,很快睡了过去,睡得并不安稳,中间惊醒了两次,每次都看见阿绪靠着门框坐着,手里握着那柄钎杆,一动不动地望着门外,也不知道她到底睡没睡。
      第二天,夏星绘换了身还算干净的衣服,独自去求见毛利——阿绪说自己身份特殊,不宜露面,让她一个人去,自己在暗处接应。
      毛利这次接见她的时候,脸色比上次更冷。
      "夏令使。"他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通缉令已经传到我这儿了。"
      夏星绘的心一沉。"大人也知道了。"
      "整个幕府都知道了,我不知道才怪。"毛利说,"你现在这个身份,是个烫手山芋。我若是聪明人,该做的是立刻把你绑了送去京都邀功。"
      "那大人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毛利沉默了片刻,手指摩挲着眉骨那道旧疤——夏星绘还记得,那是他年轻时,为了赶工期没让丁役轮换,间接害死了一个孩子的父亲留下的。
      "因为我信你,"他说,语气生硬,像是承认这件事本身让他很不舒服,"不是信你的话,是信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些道理,站得住。这跟你现在是不是通缉犯,是两回事。"
      夏星绘一时没想到,会从毛利这样一个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毛利继续说,"我不会公开庇护你。我这儿是他的地盘,规矩森严,人多眼杂。你要是想留下来,只能悄悄地留,出了事,我概不负责。"
      "这已经够了,谢谢大人。"
      毛利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开口。
      "夏令使,"他说,"你查的那件事,跟这道通缉令,有关系吗?"
      夏星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大人怎么想?"
      毛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世道,"他说,"查得太深的人,下场都差不多。"
      夏星绘回到藏身的旧仓房,把毛利的话转述给阿绪。
      阿绪听完,若有所思。"看来毛利这人,比我以为的要有点骨气。"
      "你以前跟他打过交道?"
      "没有。"阿绪很快否认了,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夏星绘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有点累,靠着墙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本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翻开最新的一页,想记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写什么——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太乱,她理不出头绪。
      阿绪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本子,记了不少东西。"
      "嗯,从我上船那天开始记的。"
      "都记了什么?"
      夏星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要看吗?"
      阿绪的目光在那本本子上停了几秒,随即摇头。"不用,"她说,"这是你自己的东西,我看了不合适。"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夏星绘当时没有察觉的、过分刻意的克制。
      那天夜里,仓房外面起了风,吹得屋顶的瓦片咯吱作响。夏星绘睡不着,听见阿绪在黑暗中翻身。
      "阿绪。"
      "嗯?"
      "你说,我这样一直查下去,值得吗?"
      阿绪沉默了很久。"我说不好。"她最终说,"但我知道,你要是现在停下,以后回想起来,会更难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阿绪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就是在该查下去的时候,停下来了。"
      夏星绘想追问,阿绪却没有再说下去,很快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不想再说了。
      夏星绘望着黑暗中仓房的房梁,久久没有合眼。她想,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身边有一个人,是真正能依靠的了。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日后会变成扎在自己心里最深的一根刺。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在毛利领的旧仓房里躲了将近半个月。
      毛利没有食言,也没有主动接济,只是默许她们留在这个几乎没人会来的角落。偶尔会有一个不起眼的仆从,深夜悄悄放下一篮吃食,从不多说话,放下就走。
      夏星绘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紧绷。她不敢再出去打听任何消息,只能靠阿绪偶尔外出,带回一些零碎的风声。
      "通缉令又加了赏格。"第七天,阿绪回来说,"现在整个幕府境内,见到你的,都能领一笔不小的赏钱。"
      夏星绘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那……秋月那边呢?"
      "没消息。"阿绪说,"可能是他没敢轻举妄动,也可能是他自身难保。"
      "我想给他写封信。"
      "不行。"阿绪的语气很坚决,"你现在写的任何一封信,都可能成为把你和他一起拖下水的证据。"
      夏星绘沉默了,只能把这份担忧压下去。
      第十天,仓房外传来一阵骚动。阿绪立刻警觉地贴到门缝边观察,脸色渐渐凝重。
      "是搜查。"她压低声音,"有人举报这一片有可疑人员出没。"
      夏星绘的心跳猛地加速。"是毛利……"
      "不好说。"阿绪说,"可能是他手下人自己起了疑心,未必是他授意的。"
      两人来不及多想,阿绪一把拉着她,从仓房后墙一处松动的木板钻了出去,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几处堆着杂物的窄巷,最后躲进了一处废弃的地窖。
      地窖又潮又暗,两人蜷缩在最深处,能听见头顶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差役的喝问声,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远去。
      夏星绘的后背全是冷汗,紧紧攥着阿绪的衣袖。
      "没事了。"阿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柔和,"我在。"
      这两个字,让夏星绘悬着的心,莫名地稳了一些。
      第十三天,阿绪外出带回一个消息,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难看。
      "毛利那边,有点不对劲。"她说。
      "怎么了?"
      "我听说,京都那边派了人来,直接找的毛利,问他有没有窝藏你。"阿绪说,"毛利没有承认,但那些人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像是不太相信他的说辞。"
      夏星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毛利大人……"
      "他这次算是替你担了一次风险。"阿绪说,"如果被查出来他说了谎,牵连的可就不只是他自己了。"
      夏星绘想起秋月,想起那句"我做的事,我自己担着",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好像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把身边这些愿意帮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架到了危险的边缘。
      "我们该走了。"她说,"不能再连累毛利大人。"
      阿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想去哪?"
      夏星绘想了很久,脑子里闪过很多地方,却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确定安全的。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躲下去,什么都不做。"
      阿绪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夏星绘没能看清。
      "那你想做什么?"
      夏星绘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坚定。
      "我想弄清楚,这道通缉令,到底是谁下的。"她说,"如果连这个都查不清楚,那我这辈子,都别想真正洗清这个罪名。"离开毛利领之前,夏星绘做了一件冒险的事——她想办法弄到了一份通缉令的原件。
      不是从官府偷的,是阿绪不知从哪个渠道,用了她自己都没细说的手段,换来的一张。
      夏星绘就着微弱的灯光,把那张纸铺开,一寸一寸地看。
      字迹她认得,是幕府正式公文惯用的那种馆阁体,工整得没有个性,看不出书写者的任何习惯。落款处那方朱印,形制和她之前见过的旨意上的印一模一样。
      "这印是真的。"她说,"至少印是真的将军印。"
      "印真,不代表下令的人是将军本人。"阿绪说,"这种正式的官印,平时未必只锁在将军自己手里。"
      "那会锁在谁手里?"
      阿绪沉默了一下。"经手文书的近侍,掌印的官员,甚至……"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甚至什么?"
      "没什么。"阿绪摇头,"我随口一说。"
      夏星绘看着她,隐约觉得阿绪话里有话,却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她们决定往京都方向靠近——不是要进京都,是想找一个能打听到"这道令到底是怎么发出来的"的边缘位置。
      路上,夏星绘反复琢磨这件事的经过:她查军粮暗线,触怒了地方上的利益链条,小畑、永井想除掉她,这个动机说得通。可一道能盖上将军正印的通缉令,绝不是一个郡守或者军需官能单独办到的——这中间,必然还有一个能接触到将军印信、并且愿意替他们盖这个章的人。
      "如果不是将军本人授意,"她低声自语,"那这个人,图什么?"
      阿绪走在她身侧,没有接话。
      夏星绘没有注意到,阿绪听到这句话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第三天,她们在一处边境小镇落脚,向一个曾经在京都文书房当过差、后来因故被辞退的老吏,旁敲侧击地打听将军印信的管理规矩。
      老吏喝了几口酒,话渐渐多了起来。
      "将军印这东西,"他说,"寻常公文用不上,动这个印的,都是天守阁那边直接发下来的旨意。经手的人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
      "具体是哪些人?"
      老吏眯着眼想了想。"守院人算一个,几个贴身伺候的近侍,再有……"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八卦的兴奋,"还有传说中的那些个'影子'。"
      夏星绘的心猛地一跳。"影子?"
      "就是坊间传的,将军身边那些个来历不明的暗部,"老吏说,"我们这些经手文书的,私下都叫他们'影武者',谁都没真正见过几个,但都知道,将军身边有这么一批人,专门做些见不得光的差事。"
      夏星绘的呼吸微微一滞,脑海里飞快闪过巷战那晚,阿绪那句"我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阿绪。
      阿绪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完全没有把这个话题放在心上,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夏星绘把到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她躺在客栈狭小的房间里,反复咀嚼着老吏那句"影武者",还有阿绪那句"我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她想起巷战那晚阿绪那身近身打法,"专克愿力"的钎杆,还有那种在人群里若无其事扮成樵妇的从容——这些细节,一件一件地摆在一起,几乎已经拼出了一个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轮廓。
      她坐起身,看向睡在另一侧的阿绪。
      阿绪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不出是睡是醒。
      夏星绘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了口。"阿绪。"
      对方没有立刻应声,隔了几秒才睁开眼。"怎么了?"
      "你以前,是不是……"她斟酌着措辞,"是影武者?"
      黑暗中,她看不清阿绪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对方沉默的时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长。
      "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身手,你说话的方式,还有你说的那句'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夏星绘说,"如果不是,你可以直接否认。"
      阿绪又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说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会怕我吗?"
      夏星绘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不知道。"她老实说,"但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有时候没那么重要。"阿绪说,"重要的是,我现在站在你这边。"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阿绪沉默了很久,久到夏星绘以为这个话题就要这样不了了之。
      "是。"她终于说,"我以前是。"
      夏星绘的心猛地一沉,即便她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真正听到确认的那一刻,还是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冲击。
      "那你为什么会救我?为什么会离开那个身份?"
      "这个问题,"阿绪说,"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现在不是时候。"
      她说完,重新闭上眼睛,像是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夏星绘看着她的侧脸,在黑暗中辨认不出更多的东西,只能听见她刻意放缓的、平稳的呼吸声。
      夏星绘没有再追问,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她想,如果阿绪真的曾经是影武者,那她口中"以前是,现在不是了"这句话,究竟是真的脱离了那个身份,还是——她不敢往下想。
      她想起将军说的话:"他忠于的,是创造他时被赋予的目的,而不是当下的将军。"如果阿绪也是这样一个存在,那她此刻站在自己这边,到底是出于一份真正的、独立的选择,还是同样源自某个早已过时、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旧日指令?
      夏星绘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一小片透进来的月光,一夜无眠。
      她告诉自己,无论阿绪的过去是什么,这些日子里那些具体的、真实的瞬间——挡下的那一击、分掉的半块干粮、地窖里那句"我在"——不应该因为一个未解的身份疑问,就被轻易推翻。
      可这个念头,在她心底盘旋了一整夜,却始终没能让她真正安心下来。第二天一早,两人准备启程时,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阿绪脸色一变,迅速把夏星绘拉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街道两头,各有一队人马正在设卡盘查,为首的几人身着深色劲装,气息不像寻常差役。
      "愿师,"阿绪低声说,"不止一队。"
      "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未必是冲我们来的,"阿绪说,"这个镇子靠近京都,例行盘查也说得通。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不能赌。"
      她们没有走正门,翻墙进了后院,绕过几户人家的院子,专挑没人的小路走。快到镇子边缘时,迎面撞上了一小队巡逻的兵。
      夏星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阿绪却不慌不忙,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跟她说了句什么,两人瞬间做出一副寻常夫妇拌嘴的样子,阿绪嘴里还嘟囔着"都怪你贪睡,误了时辰"之类的话。
      那队兵扫了她们一眼,见不是通缉画像上的人,也没多想,径直走了过去。
      夏星绘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才发现自己后背全被冷汗浸湿。
      "演得挺像。"她小声说。
      阿绪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演戏是基本功。"
      出了镇子,两人沿着一条僻静的山道往前走。
      走到中午,阿绪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前方山坳里升起的一缕炊烟,神情凝重起来。
      "那边不对劲。"她说,"这个时辰,不该有人在那儿生火。"
      她示意夏星绘在原地等着,自己猫着腰摸了过去。过了小半刻钟,她回来了,脸色比之前更难看。
      "是一个营地。"她说,"人不多,看装束,像是专门在这一带布控、等着拦截通缉犯的。"
      夏星绘的心一沉。"专门为了我?"
      "规模不算大,"阿绪说,"但布置得很有章法,不像是临时起意。这说明,有人料到了你可能会走这条路。"
      "谁能料到?"
      阿绪沉默了片刻。"如果真的是影武者在背后操盘,"她说,声音很轻,"这种布控,他们做得到。"
      夏星绘握紧了拳头。"那我们怎么办?"
      "绕路。"阿绪说,"往东,绕远一点,避开这片山坳。"
      两人重新调整方向,多走了将近一天的冤枉路,才重新绕回原定的路线。这一路上,夏星绘的神经始终紧绷着,每听见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夜里扎营时,夏星绘忍不住又提起了心里的疑问。
      "你说的那个影武者,"她说,"如果真的是他在操盘,你觉得,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阿绪望着篝火,沉默了很久。
      "也许,"她说,"他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
      "矫诏杀人,怎么会是对的事?"
      "因为他信的东西,"阿绪说,声音很轻,"和你信的、我信的,未必是一回事。"
      夏星绘看着她,一时说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在评论那个未曾谋面的影武者,还是在说她自己。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各自沉默的侧脸,谁都没有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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