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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恩负与人罪 天黑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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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之后,阿绪推醒她。
"走了。"
夏星绘迷迷糊糊地跟着站起来,四肢僵得厉害,柴房的地面太硬。阿绪把钎杆重新背好,先探出去看了一圈,才示意她跟上。
两人贴着墙根,专挑没有灯火的地方走。路过一处巡逻的岗哨,阿绪拽着她的手腕,猛地拉进旁边一处柴垛的阴影里,两人屏息贴在一起,直到那队巡逻的脚步声远去。
"接下来去哪?"夏星绘小声问。
"你想去哪?"阿绪反问。
夏星绘想了想。"秋月领。"
阿绪却摇头。"不行。"
"为什么?"
"你想想。"阿绪说,"通缉令上说你私通境外势力,秋月大人这些日子又一直庇护你——你这时候顶着通缉的身份跑去找他,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夏星绘的心一沉,她刚才是真没想到这一层。
"那……"她犹豫着,"隐里呢?直接去找将军。"
"更不行。"阿绪的语气斩钉截铁,"你不知道那道令是不是真出自将军之手,万一是真的呢?你自己送上门去,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夏星绘咬着嘴唇,一时没了主意。她这一路走来,习惯了遇到麻烦就去找能信任的人——秋月,将军,甚至千代——可这一次,那些原本能求助的方向,全都因为这道通缉令,变成了不能轻易靠近的地方。
"那你说,去哪?"
阿绪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一个地方。"她说,"不算安全,但至少没人会想到你会去那儿。"
"哪儿?"
"毛利领。"
夏星绘愣住了。"那儿?"
"通缉令传得再快,也没那么快传到毛利那种认死理的地方——他那儿手续繁琐,凡事都要按规矩核实三遍,消息进出都慢半拍。"阿绪说,"而且,你不是在那儿掀过一次桌子吗?他未必待见你,但未必会立刻把你交出去邀功。"
夏星绘想起毛利那双磨过的石头一样的眼睛,想起"两者我都信了"那句话,心里说不清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就算他不举报我,"她说,"他也不见得会帮我。"
"那也比现在这样,四处漏风强。"阿绪说,"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重新贴着夜色,往城郊摸去,避开大道,专挑荒僻的田间小路。夏星绘的脚底磨出了水泡,一瘸一拐地跟着,也不敢喊累。
走到后半夜,两人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歇脚。阿绪靠着门框坐下,警惕地听着外头的动静,夏星绘缩在角落里,冷得直哆嗦。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又忍不住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点疲惫的、豁出去的坦率,"你这一路帮我,图什么?"
阿绪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夏星绘以为她又要用"不重要"这三个字打发过去。
"我以前,"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被人这样追杀过一次。没人帮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
夏星绘没有追问,只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和林伯说过的、和白苇港那个男人说过的类似的话,悄悄放在了一起——她开始隐约觉得,这个世界里,好像总有那么一群人,用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句式,讲述着自己曾经孤立无援的过去。
土地庙外,夜风呜咽着吹过残破的窗棂,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去毛利领的路,两人不敢走官道,专挑山林小径,绕了差不多两倍的路程。
第三天,翻一处陡坡时,夏星绘脚下一滑,眼看要摔下坡去,阿绪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带,两人一起摔在坡顶的碎石上,阿绪的手肘蹭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她皱了下眉,没吭声,自己扯了块布条草草缠上。
"谢了。"夏星绘喘着气说。
"小心点。"阿绪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却把绑扎的动作放得很轻。
第五天,粮食吃完了,两人分着最后一点干粮,谁都没多吃一口,剩下的留给对方。夜里露宿,阿绪总是把靠外侧、更冷更容易被发现的位置留给自己,夏星绘几次想换过来,都被她一句"睡你的"堵了回去。
第七天,两人在一处溪边补充水源,遇上了一小队巡逻的兵。
阿绪反应极快,一把将夏星绘按进旁边的芦苇丛里,自己却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向溪边继续舀水,用身形挡住了芦苇丛的方向。
那队兵路过,随口问了句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阿绪摇头说没有,说着还顺手递了句闲话,问他们最近城里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语气自然得像个本地的樵妇。那队兵没起疑,很快走远了。
夏星绘从芦苇丛里出来,看着阿绪后背,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那种松弛又警觉的从容,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她小声问。
阿绪把水囊灌满,递给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到底以前是谁?"夏星绘又问了一遍。
阿绪沉默了很久,望着溪水的方向。"一个不重要的人。"她说,"重要的是,我现在帮你。"
夏星绘没有再追问。她心里那点疑惑,随着一天天的相处,反而慢慢淡了下去——不是解开了,是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阿绪替她挡的那一下、分给她的那半块干粮、夜里睡在更冷位置的那个背影。这些具体的、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东西,比任何一句"你到底是谁"的答案,更让她觉得安心。
第十天,两人在一处山洞里躲雨,外面雷声很大,山洞里点不了火,两人挤在一起取暖。
夏星绘冷得直哆嗦,不知怎么就说起了别浦——说起窗外那片总也看不腻却又看不出所以然的海,说起母亲那句"再过去,还是海",说起自己那本已经写满了字、边角都磨破了的本子。
"我有时候会想,"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雷声盖过,"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阿绪在黑暗里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笨拙,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会回去的。"她说。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随口一说的安慰,可夏星绘那一刻,却觉得心里某个绷得很紧的地方,稍微松开了一点。
她当时不知道,自己后来会无数次地回想起,这个雨夜,这句轻飘飘的、说不清有几分真心的"会回去的"。
第十二天,两人终于望见了毛利领的城墙。
阿绪站在坡顶,望着那座她们要冒险进入的城,神情少见地凝重了一瞬。
"进去之后,"她说,"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先信我一次,行吗?"
夏星绘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她那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听起来像是叮嘱的话,日后会变成她反复咀嚼、反复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的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