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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愿者的低语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几乎不敢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夜。
      追捕的力度肉眼可见地在加强——沿途村镇的告示越贴越新,赏格一次比一次高,甚至有几处,她们亲眼看见普通百姓聚在告示前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一种混杂着好奇和贪念的打量,让夏星绘每次经过人群,都要把斗笠压得更低一些。
      第十八天,她们在一处山神庙躲雨,庙祝是个哑巴,只会打手势,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雨停之后,庙祝忽然拉住阿绪的衣袖,比划了半天,又指了指外面的方向。
      阿绪皱眉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他说,前面镇子里,昨天抓错了一个人。"
      "什么意思?"
      "一个和你年纪相仿、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姑娘,被当成通缉犯抓了起来,屈打成招,愿师直接动了手,人没撑住,死了。"阿绪的声音很低,"事后才发现认错了人。"
      夏星绘如遭雷击,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这……"她的声音发颤,"这不是我的错,我没有……"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阿绪打断她,语气罕见地重了几分,"但这道通缉令,已经开始真正杀人了,不管是不是杀对了人。"
      夏星绘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很久说不出话。她想起那个素未谋面、只因为"长得有几分相似"就枉死的姑娘,一种巨大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愤怒的情绪,堵在胸口,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我们该做点什么。"她哑声说。
      "我们现在能做的,"阿绪蹲下来,和她平视,"就是活着,然后弄清楚这道命令到底是谁下的。你要是现在自乱阵脚,只会有更多人,因为一个错误的画像,白白送命。"
      夏星绘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第二十天,她们终于打听到一个更具体的消息——通缉令的执行力度,最近这几天忽然又加大了一轮,据说是因为京都那边,有一位皇亲国戚亲自过问了此事,认定夏星绘"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夏星绘的心沉到了谷底。"天皇也插手了?"
      阿绪的表情凝重起来。"如果连陛下那边都正式表态了,"她说,"事情就不再是某个影武者一个人能左右的了。"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阿绪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接下来这一段,恐怕会比之前更难熬。"
      夏星绘握紧了怀里那本已经翻烂了的本子,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整个世界同时抛弃的孤独感,正一点点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天皇正式插手之后,情势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原本还带着几分地方性质的追捕,一夜之间变成了举国动员——沿途关卡增设了双倍人手,连一些偏远的驿站,都张贴出了加急的画像和赏格,措辞比之前严厉得多,罪名也从"私通境外势力"升级成了"意图颠覆幕府根基"。
      夏星绘和阿绪彻底不敢再走人多的地方,专挑最偏僻的山林小道,风餐露宿,几乎与野人无异。
      第二十三天,她们在一处荒废的猎户小屋落脚,阿绪出去打探消息,回来的时候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天皇下了明旨,"她说,"悬赏加到了原来的十倍,而且明确说了,活捉优先,若难以活捉,格杀勿论,尸首验明即可领赏。"
      夏星绘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十倍……"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通缉了。"阿绪蹲下身,直视着她,"这个价码,足够让任何一个见钱眼开的人,豁出命来对付你。"
      "那我们还能去哪儿?"
      阿绪沉默了很久。"我在想,"她说,"是不是该冒险联系秋月大人。"
      "你之前说不行的。"
      "之前是怕连累他。"阿绪说,"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天皇正式表态,说明这件事已经摆在明面上了,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耗着,不如赌一把,看能不能找到一个真正能替你说话的人。"
      夏星绘咬着嘴唇,一时拿不定主意。
      第二十五天,她们冒险绕到了一处距离秋月领不算太远的驿站,想办法托一个看着面善的商队,给秋月捎了一封没有署名、只有暗语的信。
      信发出去之后,两人躲进附近山里,提心吊胆地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商队回程时,给她们带回了一个坏消息——那个商队没能进秋月领,城门口盘查得极严,理由是"防范通缉要犯潜逃",秋月领本身也被卷入了这场风波。
      "秋月大人……"夏星绘的声音发颤。
      "没有确切消息说他出事了,"阿绪安慰道,语气却不算坚定,"但他这边,恐怕也自身难保。"
      夏星绘蹲在原地,把脸埋进膝盖里,很久没有抬头。她想起自己刚决定继续查这件事时,曾经说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此刻这句话回响在耳边,忽然显得如此轻飘飘,承担不起后面这一连串的重量。
      "阿绪,"她哑着嗓子说,"是不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
      阿绪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这个世道本来就是这样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不查,它也一样烂在那儿,只是没人知道而已。你现在只是,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它了。"
      "这算是安慰吗?"
      "不算。"阿绪说,"这只是事实。"
      夏星绘靠着她的肩膀,闭上眼睛,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可能已经无路可退了。第二十八天,她们的行踪终于还是暴露了。
      发现她们的是一个赶路的猎户,看清夏星绘的脸后,脸色骤变,转身就往镇子方向跑。
      "追不上,"阿绪骂了一句,"他这一去,用不了半个时辰,这一片就会围过来。"
      两人来不及多想,立刻收拾东西往深山里撤。可这一次,对方的反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不到一个时辰,山林里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过来。
      "是有备而来。"阿绪脸色凝重,"这规模,不像是临时纠集的。"
      她们在密林中疾走,枝条不断刮过脸颊,夏星绘的手臂被划出好几道血痕,也顾不上疼。
      跑到一处断崖前,两人被彻底逼停了脚步——前方是万丈深渊,后方是越收越紧的包围圈。
      "没有别的路了?"
      阿绪环顾四周,脸色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情。"没有。"
      包围圈渐渐收紧,为首的几人身着愿师特有的装束,指尖已经凝出了森然的光。夏星绘数了数,不下十人,比她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规模都要大得多。
      "两位跑得挺辛苦。"为首之人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残忍的轻松,"陛下的赏格,这次总算能落袋了。"
      阿绪把夏星绘护在身后,握紧了手里的钎杆。"你们这些人,"她冷声说,"就不怕自己也变成下一个被过河拆桥的棋子?"
      "少废话。"那人不为所动,一挥手,十几道光刃同时凝聚成形,"动手。"
      那一瞬间,光刃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阿绪拼尽全力格挡,钎杆连挡数下,虎口已经震裂,渗出血来。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浸透了衣衫。
      夏星绘紧紧贴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却什么都做不了——她体内那点连自己都摸不透的灵能,在这种绝对压制性的力量面前,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阿绪!"
      阿绪没有回头,咬牙硬撑着又挡下两道光刃,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痛楚:"别喊我的名字,专心想着怎么活下去。"
      一道格外粗大的光刃劈下,阿绪堪堪挡住,整个人却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崖边的岩石上,一时没能爬起来。
      夏星绘的视野瞬间模糊了,她想冲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为首那愿师缓步走近,指尖再次凝出一道光刃,对准了夏星绘。
      "陛下要的是活口,"他说,语气冷酷,"但你要是不听话地乱动,缺一条胳膊,想来也无妨。"
      夏星绘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这一路走来所有人的脸——秋月、千代、毛利、阿绪,还有远在别浦的母亲——她想,如果这就是终点,未免太不甘心了。
      就在那道光刃即将落下的瞬间,天地间忽然骤然一暗,紧接着,一道她从未感受过的、无比庞大而威严的气息,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片山林。那股气息来得毫无征兆,又消失得极快。
      为首的愿师手中那道即将落下的光刃,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攥住,怎么也挥不下去。他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这……这是……"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将军的气息?"
      周围的愿师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困惑和不安——那股气息笼罩了整片山林,却又找不到任何具体的源头,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又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不可能,"另一人声音发颤,"将军远在隐里,怎么可能……"
      那股气息只维持了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山林重新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错觉。
      可为首那愿师握着光刃的手,却再也没能重新抬起来。他脸色阴晴不定地看了夏星绘一眼,又看了看四周同伴惊疑不定的神色,最终咬牙下令:"先撤,这地方邪门,回去再议。"
      那群人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的凌乱痕迹。
      夏星绘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过来。她跌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阿绪!"她终于回过神,连滚带爬地冲到崖边,把摔在那里、浑身是伤的阿绪扶起来。
      阿绪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带着血丝,勉强睁开眼睛。"他们……走了?"
      "走了。"夏星绘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样?坚持住!"
      "皮外伤,"阿绪虚弱地笑了一下,"死不了。"
      夏星绘手忙脚乱地翻找着能用的布料,替她简单包扎伤口。包扎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刚才那是什么?"她问,"是将军吗?"
      阿绪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那股气息……不像是假的。"
      "如果是将军,"夏星绘喃喃道,"那说明她真的知道我们的处境了。"
      "也可能只是一次巧合,"阿绪说,"一次让我们捡回一条命的巧合。"
      夏星绘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阿绪的手,望着那片重新归于寂静的密林,心里五味杂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两人在崖边休整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才勉强挪到附近一处隐蔽的山洞里躲避。
      阿绪的伤势不算轻,接下来的几天,两人被迫放缓了脚步,几乎是躲在原地养伤,靠着夏星绘打来的一点山泉和采摘的野果度日。
      那几天里,夏星绘反复回想着那股笼罩山林的气息,回想着那些愿师脸上毫不作伪的恐惧。
      她心里渐渐生出一个念头——如果那真的是将军,那么她这一路的遭遇,将军或许比她想象的,知道得更多,只是出于某种她还不明白的理由,一直没有真正出面。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究竟是希望,还是另一种更深的、她还看不透的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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