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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军与械明 她决定亲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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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决定亲自去看一趟。
不是查账,账已经查不出更多了,永井的账做得太干净,桥本商行的账她也翻不到。她想起老兵说的那句"你去挖挖看,未必有那么多马骨头"——查纸面上的东西没用了,得看实际的。
她打听到,营地后面有一片乱葬岗,是往年"战马损耗"埋马的地方,平时没人去,只有需要报废军械或者处理死畜时才用得上。
她挑了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绕开正门,从营地围墙外侧的一处矮坡摸过去。
夜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她伏在坡后的灌木丛里,看着那片空地——地面坑坑洼洼,隐约能看出几处覆土的痕迹,年头有新有旧。
她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正打算算了先回去,忽然听见远处有车轮声。
一辆平板车,没点灯,两个人推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过来,车上盖着一块粗布,鼓鼓囊囊的。
她屏住呼吸,压低身子。
车停在空地边缘,两人开始挖坑,动作很快,看得出是熟手。挖到一定深度,其中一人掀开车上的粗布——夏星绘瞪大了眼睛。
不是马骨头。
是几个麻袋,装得很满,袋口松了一点,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粮食,是成捆的、崭新的箭矢,还有几件她认不出具体用途的铁器,泛着冷光。
两人把麻袋埋进坑里,动作麻利,埋完又仔细把土踩实,撒了一层浮土和枯草盖上去,看着和周围没什么两样。
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离得远,只听清半句,像是"……下批还有……",另一人应了一声,两人推着空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夏星绘在灌木丛里趴了很久,等确认周围没人了,才慢慢站起身,膝盖已经麻了。
她走到那处刚埋好的浮土前,蹲下身,没敢动手挖——她怕留下痕迹,也怕万一被人发现。她只是记下了那个位置,用眼睛反复确认了几个参照物:一棵歪脖子的老树,一块形状特别的石头。
回去的路上,她脑子里一团乱。
埋在假坟里的不是马骨头,是崭新的兵器。这意味着"战马损耗"这笔账,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用来掩盖一批不知道数量、不知道最终去向的兵器,正在被悄悄囤积、转移。
囤在这儿做什么?是为了将来某场仗,提前备下的私藏军械?还是要运去别的地方,交给什么人?她想起那个疑似天皇密使的背影,那句听不真切的"下批还有",越想越觉得,这批东西,恐怕不是给营地本身用的。
她回到住处,天已经快亮了。她坐在床边,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她把今晚看到的,一字一句写进本子,写完之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意识到一件事:自己现在手里握着的,可能不再是"某个地方官贪了一点军饷"这种能私下摆平的小事,而是一条正在悄悄铺开的、她还看不清全貌的军械暗线。
她不知道该把这件事告诉谁——秋月?将军?还是先按兵不动,再查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晚趴在那片乱葬岗上的时候,有没有被谁看见。
窗外天光渐渐亮起来,她坐在那儿,一夜没睡,手里的本子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她想了两天,还是决定去找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不是永井,也不是桥本,是这个郡的郡守本人。
郡守姓小畑,年纪不小了,见她的时候正在喝茶,态度和气,甚至有点过分和气,像是早就等着她来。
"夏令使远道而来。"他说,"有什么,尽管问。"
夏星绘没有绕弯子,把军粮账目对不上、战马损耗查无实据、乱葬岗埋着新兵器这几件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提自己亲眼所见的细节,只说是"听闻"。
小畑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夏令使消息很灵通。"他说。
"郡守知道这件事?"
"这一片的事,我大差不差都知道。"小畑放下茶碗,语气平静得让人意外,"夏令使,你觉得,永井那点小动作,我这个郡守会一点不知道?"
夏星绘一时没接上话。
"那您……"
"我没管。"小畑说得很直白,直白得反而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你问我为什么不管,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管了,得罪的是京都那边打过招呼的人;不管,我这个位置,还能再稳个几年。夏令使,你觉得我该选哪个?"
"可这些兵器……"
"兵器囤在那儿,又没往我这郡里的老百姓身上招呼。"小畑说,"账目上的窟窿,桥本家补得平平整整,朝廷那边年年考评,我这郡还是'优等'。夏令使,你告诉我,这件事,我为什么要管?"
夏星绘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遇到抵赖、遇到搪塞、遇到面上过得去的推诿,却没想到,会直接遇到这样一种坦白的、毫无羞愧的漠然——他不是不知道这是错的,他只是清楚地算过账,知道"管"这件事,对他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那如果,"她说,"这批兵器,将来是要拿去打一场根本不该打的仗呢?"
小畑看着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怜悯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搞懂这个世道规则的年轻人。
"夏令使,"他说,"仗打不打得起来,从来不是我这个郡守能左右的事。我能左右的,只有我这一亩三分地,太平不太平。你要我为了'不该打的仗'这种事,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砸自己的饭碗——恕我直言,这个账,不划算。"
厅里安静了很久。
"你要是想查,"小畑最后说,语气重新变得客气起来,"我不拦你,我也管不了你。但我劝你一句,这件事,牵扯的人和层级,不是你一个人能捅破的。你捅破了,遭殃的未必是他们,先遭殃的,可能是你自己,或者……你身边帮过你的人。"
夏星绘想起秋月,想起那两封信,心里一沉。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郡府,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夏星绘站在台阶上,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她原本以为,只要查得够深,找到足够多的证据,就能把这件事捅出来,让它得到应有的处置。可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证据够不够",而是这套系统里,几乎每一个环节的人,都已经算好了自己的那笔账,没有人觉得,自己有义务为了一个"更大的对",去承担一个"更具体的错"。
她站在雨即将落下的天色里,很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查下去,可能牵连秋月;不查,那些新兵器,会一直静静地埋在那片乱葬岗下面,等着某一天,被挖出来,用在她此刻还想象不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