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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她在营地附 ...

  •   她在营地附近那个镇上多留了两天,倒不是刻意要查什么,是马病了,蹄子裂了口子,找兽医看,兽医说等两天再走。
      闲着没事,她去了趟镇上唯一的茶馆,听人闲聊。有人说起营地扩编的事,说是这两年报上去的兵额,一年比一年多,可镇上壮丁并没多多少,纳闷这兵是从哪儿凑出来的。
      "许是别处调来的。"有人说。
      "调来的粮饷从哪儿出?"另一个人说,"我表弟在营里当差,说这半年伙食一日不如一日,还说什么'战时紧缩'。可扩编不是该多拨粮饷吗,怎么越扩越紧?"
      夏星绘没插话,坐在角落里听着,手里的茶凉了也没喝。
      这个疑问她以前不会特别留意,但她高中那会儿看过一阵子心理学的书,杂七杂八的,什么都读,有一本讲说谎的,里面提过一句:当一个人的说法和他实际的行为对不上号,先别急着信说法,去看行为在暗示什么。
      扩编,缺粮,紧缩——这三件事摆在一起,合不上。如果真的是为了打仗多养兵,粮饷该往上走,不该往下走。除非,报上去的那个"扩编"数字,本身就是假的,或者说,是真的报了,但报出去的粮饷,没有全部落到兵身上。
      她想起那次"祈战"仪式,那圈亮了一整夜的灯。想起老板娘抱怨庙里巫祝说愿力凑不出来。
      她不确定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她把这个念头记下来了,没有立刻去查,也没跟秋月说。
      第三天,马好了,她准备继续赶路,路过营地外头,正好碰见几个兵在门口卸货,箱子上贴着封条,写着"军粮"。她没多想,只是顺路多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箱子没扣紧,缝里露出一点东西,不像粮食,倒像是布匹,或者别的什么织物,颜色鲜亮,不像军用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下,那兵注意到她,赶紧把箱子重新扣好,态度有点急。
      "这位……姑娘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说,"路过。"
      那兵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招呼旁边的人赶紧把箱子搬进去了。
      夏星绘牵着马继续走,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兵已经进了营地大门。
      她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次更清楚一点——如果扩编是假的,那这些以"军粮""军饷"名义报上去、拨下来的东西,到底流去了哪里?
      她想起自己以前看的那些心理学的东西里,还有一句话:一个人(或者一个体系)说的谎,往往不是随机的,是为了掩盖一个更具体的、对他自己有利的事实。
      她没有立刻决定要不要查这件事。这已经超出她原本"劝和""柔化关系"的范围,更像是秋月领查账那阵子,纯粹是因为她自己忍不住想弄明白。
      她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写得很简单:"军粮箱子里有不该有的东西。谁在借扩编的名义,拿多少,给谁?"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望着远处那片仍旧亮着灯的营地,一时没有动身。
      现实里她也见过类似的事——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她自己那个世界里,她高中班主任提过一嘴,说某年一个什么项目,拨款年年涨,效果年年差,最后查出来钱根本没花在项目上。她当时听着只是当个八卦,现在站在这儿,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换了个壳子,又出现在她面前。
      她重新牵起马,没有往原定的方向走,改道往营地所在的这个郡府走去。
      她想,这一次,或许该慢下来,好好查一查
      郡府所在的城,比营地那个小镇大不了太多,衙门倒是修得气派,新刷的漆味还没散尽。
      夏星绘没有直接亮身份。她想先摸摸情况,用的是"路过采买的行商"这个说法,在城里转了两天。
      第一个线索来自一个杂货铺老板。她随口问起军粮的采买,老板说这两年城里几个大商行都抢着接军需的单子,赚得盆满钵满,其中一家姓桥本的最大,几乎垄断了这一片的粮饷采买。
      "桥本家的东家,"老板压低声音,"听说跟郡守家是拐着弯的亲戚。"
      她把这条记下来,转天去打听桥本商行,得到的说法却不太一样——有人说桥本家确实接了大单子,但账目一向清楚,年年被郡府表彰"办事得力";也有人说,桥本家这两年扩张得太快,铺子从一家开成了五家,钱来得不明不白。
      两种说法都振振有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第三天,她想办法见到了一个从营地里退下来的老兵,跛着一条腿,靠摆摊修鞋过日子。老兵起初什么都不肯说,多问几句就摆手,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坐在他摊子旁边,陪着补了半天鞋,没再问,临走塞了几个铜板。
      老兵犹豫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要打听军粮的事,别找桥本家。"他说,"桥本家那点花头,郡守知道,睁只眼闭只眼,分点好处,仅此而已。真正大头,不在他们那儿。"
      "在哪?"
      老兵摇头,"我一个瘸腿的老兵,知道太多没好处。"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去问问,去年冬天那批'战马损耗'的账,报了多少匹,死的马埋在哪儿,你去挖挖看,未必有那么多马骨头。"
      这条线索又岔开了一条新的方向。
      夏星绘去查"战马损耗"的账目,发现这笔账根本查不到——不是被人藏起来,是压根不归郡府管,归的是营地自己的军需官,一个姓永井的中年武官,据说这几年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吏,一路升到现在这个位置,升得又快又稳。
      她想办法见永井一面,用的还是"采买"这个借口。永井接待得很客气,滴水不漏,问什么答什么,账目也大方地让她看了一部分——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破绽。
      可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永井说话时,凡是提到"扩编""军饷"这些字眼,语速会不自觉地稍微加快一点点,像是在赶着把这几个词说完,绕过去。而提到别的、无关紧要的事,语速反而正常。
      这不算证据,只是一种感觉,她自己心里也说不准。
      离开永井的官署时,她在门口撞见一个人匆匆走出来,穿着并不打眼,却在看见她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开了。
      她认出了那张脸——不是这郡里的人,是京都那边的口音,她曾在天皇密使身边远远见过一次,说不准是不是同一个人,隔得太远,看得不真切。
      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那这件事,就不只是地方官员中饱私囊那么简单了。
      夏星绘站在原地,脑子里那几条线索——桥本商行、战马损耗、永井的官署、那个疑似天皇一方的人——像几根互相缠绕、看不清源头的绳子,怎么理,都理不出一个干净的线索。
      她想起心理学书里另一句她记不太准的话,大意是:当一件事看起来有好几层解释,最容易被人接受的那个,往往不是最靠近真相的那个。
      她不知道桥本、永井、那个京都口音的人,谁才是真正靠近真相的那一环,或者,他们本来就是同一张网上的几个节点,各自捞各自的好处,谁也不比谁更"真实"。
      那天晚上,她把这几天查到的东西,全部写进本子,写得很乱,箭头画了又划掉,划掉又重新画。
      写到最后,她停下笔,望着那一团理不清的字迹,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或许比秋月领那次山田的事,要深得多,也脏得多。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继续查下去。
      但她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指还是习惯性地把它塞进了怀里,贴着心口,和那几样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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