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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桥 她又在毛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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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在毛利领住了几天,没什么目的,就是走。
城南有片窑厂,烧瓦的,她路过的时候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搬砖,最大的看着不过十二三岁,光着脚,脚底全是茧,踩过烧过的碎瓦,脸不变色。她站着看了一会儿,一个孩子回头瞪她,不是恶意,就是烦,好像被人看着搬砖是件丢人的事。
她问旁边一个大人,这些孩子怎么不上学。
那人说,家里男人被征走了,几个大的不干活,家里就断粮。
她没再问下去。
城东有条河,河边有个庙,不大,供的什么神她认不出来。她进去看了看,香炉里插了不少香,烧了一半的,全是灰白的,没一个是新的。庙祝在旁边打瞌睡,她碰了碰他,问最近来的人多不多。
庙祝说多,都是家里男人被征了的,来求个平安,求早点回来。
"求得灵吗?"她问。
庙祝睁开一只眼睛看她,"灵不灵我怎么知道,来的人多,我这儿的香就卖得多。"说完又闭上眼睛接着打盹。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走了。
有天傍晚,她看见一个老头坐在自家门槛上哭,没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都被攥皱了。旁边邻居说,是他儿子的信,说是征去修桥,桥塌了,压死了几个,他儿子是其中一个。
她走过去,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儿。
老头看她一眼,"你是谁?"
"路过的。"
"路过的看什么,走吧。"老头说,声音不大,也不凶,就是没力气。
她走了。走出去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坐在那儿,天黑下来,也没进屋,就那么坐着。
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她托秋月找了个懂行的账房,帮着核实了一下毛利领这几年征丁死伤的大致数字,数字不全,能凑出来的部分,比她想的多。她把这些数字写下来,想着或许有一天用得上,或许没用,先留着。
她也想过再去找毛利,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上次说的那些他都听见了,听见和信是两回事,信了和做又是两回事。她现在不知道再去说一遍还有什么新鲜的道理可讲。
她没去。
那几天她本子上记得很杂,有时候记一整段,有时候就记几个字,"窑厂""老头""桥",回头自己看都想不起来当时具体是什么心情,只记得那几个字背后压着的东西,没有消掉。
第七天,她收拾了行李,准备离开毛利领,往下一处走。走之前她又去了一趟那座供不知名神的小庙,没求什么,就是站了站,看着那些烧了一半的香。
出城的时候,她碰见了那个卖饼的妇人,隔着一段距离,两人都看见了,谁也没上前打招呼。妇人低头走过去了。
她也没叫住她。
她离开毛利领之后,走了差不多十天,往另外两处小一点的领地转了转,都是些不上不下的地方,大名要么早就服帖得很,要么小得根本管不到什么大事。她没停太久,问了几句征丁的情况,记下来,就走了。
第十一天,秋月领的信使追上了她。
信是秋月写的,字比平时潦草。信上说,京都那边来了人,问了一些话,问秋月这些日子是不是纵容夏令使插手别领事务,问他有没有借夏令使的名义,做一些他自己不便出面的事。信的末尾没有说结果,只说了一句:你先别急着回来,等我信。
她拿着信,站在路边看了两遍。
信使问要不要回信,她说不用,又说等等,最后什么也没写,让信使先走了。
她原地站了一会儿,往秋月领的方向看了看,那个方向她看不见什么,只有一条路,往远处延伸,看不到头。
她想起秋月那晚在书房,把地契折好放回抽屉的样子,虽然她没亲眼看见,是后来听人提起过一句,说大人有天夜里在书房坐了很久。她那时候没多想,现在想起来,觉得那晚的事,可能比她以为的更重一些。
她没有立刻掉头回去。她想,回去了,秋月那边未必需要她在场,甚至她在场可能更麻烦——京都那边要查的,本就是"秋月是不是被她利用了"这件事,她这时候赶回去,倒像是坐实了什么。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往前走了,不是往秋月领,是继续往下一处地方去。
走的时候她心里不踏实,那种不踏实没有具体的样子,就是走两步要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又没什么可看的,继续走。
半个月后,她收到第二封信,还是秋月写的,字迹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信上说,京都那边的人已经走了,没查出什么,秋月领的账目本来就干净,唯一说得上"问题"的,是他这些年对夏令使确实多有照拂,这一点他也没有否认。
信末尾加了一句,不像是正式的公务用语,倒像是随口说的:
"你不用为这个不安。我做的事,我自己担着。"
她看完这封信,坐了很久。她想回一封信,写了几句,都觉得不对,要么太轻,要么太重,最后只写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发出去以后她又觉得这四个字太冷淡,想追一封,想想还是算了。
那天晚上,她把这两封信都夹进了本子里,没有写别的。
她心里清楚一件事,虽然没有人明说:秋月这一次,是替她挡了一下。挡没挡住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后类似的事,可能还会有,而每一次,可能都得有人替她担一点什么。
她不知道这笔账,该怎么算,或者说,能不能算清楚。
她只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还有很多,而每走一步,可能就有一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扛一点她自己扛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