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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困兽 她睡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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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十年的时候,东荒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皑皑白雪延展三千里,将东次一经十二山全部冰封了起来。
时逢卫国属地五迭城被异族攻破城门,没过几日,五迭城被屠,哀嚎痛哭声布满了大街小巷,最终都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五迭城中心的地牢里。
地牢被寒冰包裹覆盖,内里晶莹透亮,一砖一瓦都透着寒气。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被锁链勉强吊挂的女子瘫跪在最里处。
地牢被密密麻麻的符咒和铭文如蛛网一般细密包裹,鲜红的血液在她身下汇成一条蜿蜒小道,腕上伤口处皮肉外翻,时断时续流了三天血,怎么也结不了痂。
她垂首敛眸,长睫上结了冰,唇色青紫,瞳孔涣散,好似已经失去知觉,动也不动。
半梦半醒中有无数泣血的哭喊在耳边叫嚣,只是符咒阻断了她与山川草木的联系,让她自身尚且难保,更无暇顾及外围。
入口处忽然漏进一点光,她受了惊,食指不自觉动了动,勉强抬起头时,看见门口来了个人,那人已经褪去了染血的铠甲,换上了常服,光在他背后倾泻而出。
滴血的长刀划过禁制,结界应声而破,碎进了地底。
女子视线模糊,看门口的人出现重影,无力地垂了首,将手虚握了一把。腕上随她动作漏出一滴血,狠狠砸进剔透的冰雪中,没了结界阻拦,这血滴立即带着蜿蜒小道一起融进了深厚的冰层里边。
它好似长了眼睛,焦急地穿透才被破开的结界,进入更深的大地中心,在地底不安翻涌,引得地牢当即颤动起来,落下成片的飞沙走石。
细微的冰层破开之声后,冰雾与沙石碎屑激荡开来,山神之血引来地动,顷刻间地动山摇,勃垒山轰然坍塌。
一
屋外的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三日。
筱欹也睡了三日了。
小山神庙后面是凡人看不见的神殿,这里恢宏气派,厢房众多,却只有我跟筱欹两个人住。
我百无聊赖地倒挂在房檐上,透过窗边的小缝瞧里面,那人睡颜沉静,冷冰冰地躺在榻上,双眸紧闭,长睫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脸色也苍白得不像活人。
我看了这睡颜七年,明知筱欹是个极温柔的人,却还是每一回看她都觉着冷。
她大抵是身体不太好,老是睡觉,一睡就要很多天,最长的时候睡了整整一月才醒。于是她每一回这样睡着,我都要担心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我原本只是一只山雀,在独山逍遥自在。有回在林间觅食,瞥见一只形容肥美的蝉虫,正欲大快朵颐,谁知有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从天而降,叫我险些进了他的肚子。
幸有筱欹路过,才让我侥幸捡回一条命。
算算时日,距今已七年了。
得了她的灵气滋养,我不消几年便修成人形,只是这里一向冷清,大多数时间我还是独自挂在廊下,看着筱欹侧颜出神。
我在午时之前将外面来来回回的蚁雀数了无数遍,没什么精气神儿地下了廊檐,去林中摘果子,还做了茶点。
彼时我正在灶边忙碌,屋舍之中忽有了动静。
我急忙过去,见果然是筱欹醒了,再也顾不得什么桂花糕梨膏糖,一下扑进她怀里。她被我这一扑逼得退后半分,一时透不上气,轻咳了两声才笑着点点我的额头,语气温柔,带着明显的病气:“怎的过去三年了,还是这般毛躁?”
她这虚弱的模样叫我不禁又难过起来,我环住她的腰身,明知不该做出这幅扭捏样子,奈何道行太浅,连自己都听出了语气里的不开心:“不是三年,你救我回来已七年了。”
她眉间尽是疲惫,听完只是笑笑,起了身站在窗前,望了会儿窗外的雪,忽然问我:“他来过了吗?”
“来过了,”我悄悄上了她的榻,嘟囔着答她:“他先在后山坐了小半个时辰,本想找你的,我说你还睡着,他便说一句‘不再叨扰’,走了。”
那头没了声,筱欹在窗边又站了许久,才失神地说一句:“我知道了。”
褚璟,褚璟。
她在等的这个人,叫做褚璟,我认识的。
她日复一日守着这三千六百里总计十二座山,也年复一年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停留的人。
七年前,我差点儿成了他的盘中餐,筱欹从他手里将我要过来,悉心养着,还要我练功修炼,七年后,她这般虚弱,还是只挂念这人。
我在心里将这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既羡慕,又嫉妒。
筱欹是除母亲外对我最好的人,可是看着褚璟反反复复伤她的心,我却总是无能为力。
每每这时,我都恨自己并非男儿身,或是能早他一步遇见筱欹,也是好的。
奈何我初见筱欹便已经迟了,她那时身体已露病态,他们二人之间也早似陌路。
“离矜。”我正出着神,筱欹突然微转身,轻轻开了口。
她问我:“百年以后,你愿意接过我这山神之职吗?”
我蓦然睁开眼,窗外有光涌进来,圈着她瘦弱的身形。广袖摇曳翻飞,那张脸模糊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消失。
我鼻尖发酸,眼眶热的难受。喉头一紧,说话竟带了哭腔,我问她:“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要我替她守着这里,因为她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离开。
我只能愿意。
筱欹这回醒着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一些,查了我的功课,又教了我许多新东西,我练剑时候还看了好久。
有她督导,我自然不敢松懈,学会她教的新术法竟比预想的时间早。筱欹知我玩心重,没逼着让我多学,趁着闲暇同我一起做芙蓉糕。
她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能有心思学这东西,还是在许多年前,尚在五迭城的时候。
二
筱欹所辖十二山中,卫国与珐萨族常年对峙。
珐萨仗着兵强马壮,屡屡入侵卫国边境,不仅抢粮抢人,还要卫国每年给他们奉上粮草珠宝,卫国国力贫弱,只能韬光养晦,忍了百余年。
新任的卫国国主正是热血的年纪,不甘自己泱泱大国这样被人轻贱,践位之初便四寻名将。他筹谋十三年,眼看着冬日将近,珐萨酷寒,必定南下,于是同几位重臣密议出兵日期,借着“北上互市”的名头,悄悄将大军安排了过去。
那是建兴十三年,国主派出二十万人马,选了褚璟做领将,前往与珐萨相领的北境。
珐萨还当卫国人给他们送来了钱粮,高高兴兴地去接,却见一向软弱的卫人突然暴起,连拔了他们好几座帐。
首战告捷,卫国国主改年号为“永平”,赐褚璟敕造金牌,以示恩宠。
第一场速胜稳住了整个卫国的心,战线在一年内不断东扩,整个北境都被殃及。褚璟从西跑到东,将战争中心逐渐转去了地势险要的五迭城。
他们养精蓄锐近百年,不缺精兵良将,也不怕战线拉长,但安稳太久的珐萨苦撑三年,分身乏术,已现疲态。
他屡屡大胜,虽然面上只是一军之将,实则整个北境都以他马首是瞻。庙堂之上,那些贪戾又恐慌的眼睛瞄准了他,昔年的小狼崽长成了可以吞噬他们的豺豹,他们不愿养虎成患,即便从未怀疑过他的国主,也在这时动摇了。
战势原本大好,只差临门一脚,即能全歼珐萨。可突然起火的后院,让他被迫刹住了浩浩荡荡的进攻步伐。卫国未能一击即破,埋下祸根,使得这仗一连打了许多年,百姓叫苦不迭,累累白骨堆满山脚,在十年后才彻底平息,从此海晏河清,万象升平。
这十年间,也不是没丢过城,死过将。
我学着她将面糖混合的东西过了筛,听她慢慢讲那些事,看她认真,始终静悄悄的,不忍出声打扰。
她说,褚璟就是在那时战死的。
如今每年都来后山祭拜的褚璟死过一次,后来筱欹聚集山川草木之灵,费了好些心力才救活他,顺便叫他得了如今游尽四海的本事。
筱欹却因此事失了近一半的灵力,还不许我告诉他。
我好奇那人是怎么死的,他看起来很年轻,死时应当不足三十岁,但他的神态看着沧桑,好似活了几百年。
褚璟有江湖浪客的气质,他总是朗声大笑,就像冬日的太阳,光是靠近就叫人觉得温暖。他身上有炽热的阳光味,离得近了,就好像自己正被普照着。
战火刚烧到五迭城时,筱欹还住在勃垒山,山下打着仗,她可怜无辜百姓,于是下山开了间医馆,只求保下一些稚子,以免战火波及太过,伤人太多。
医馆开了不到三月,便迎来了转战东境的褚璟。
两国交战于筱欹而言只是人族内斗,她是神,照理讲,两边都是她要保护的人,本就不该偏颇哪一方。更何况,她若打定主意要帮,胜负便都在她手里。然人族内斗,其中道理太多,不一样的时候和节气,该由不一样的人赢。她不可能每一次都判断无误,在此事中意气,代价是数万人的生死。
她不作为,就是最好的作为。
“我虽然只救幼童,但是分文不取,在城中攒了不少名气,褚璟一来五迭城便进了我的医馆,说要亲自致谢。”筱欹动作轻柔,将手里的东西团起来放进了模具。她神色如常,好似说的是别人的故事,“他感念我的恩德,以礼相待,时常过来,替我驱走刁民。”
褚璟第一回进医馆时,筱欹正在屋内忙着看顾病人。医馆外围着层栅栏,里面是个小小的药园子,褚璟等了半个时辰,外间便下起了薄雨,雨声淅沥,轻敲着绿油油的草药。后面的山上起了雾,隐约可见山神庙的一角飞檐,还能听见铁马“叮铃”的清脆声响。
檐下的燕子歪着头看他,木门伴随着吱呀声打开半扇,屋里应声出来个一袭素白衣裙的女子,冷不丁与他对视,愣了一瞬,转而露出个疏离又柔和的笑来,好似要将春天所有的温柔都藏进笑容里。
褚璟隔着雨帘看对面的人,望着她束发的龙纹漆木簪一愣,所幸他反应极快,不过是瞬息间的事,硬生生将那点惊诧压下去,没叫对面的人看出来。
以姑儿山之漆木绘龙纹,注入灵力做成簪,该是东边十二山的山神。只是人间少有记载,他也忘了究竟是哪一本古籍里的东西。筱欹冲他点头致意,他便带着笑恭谨作揖,当没听过这事。
几月后的某个夜晚,他得了空,到勃垒山去跑马,正巧碰到筱欹,她一个人坐着,视线越过空旷的荒野,眼睛里带着他渴望不及的自由的风。
后来他们经常一起坐在勃垒山,两人话不多,常常说到一半便相对无言,剩下的大半光景,都是一道看着寂静的星空和万家灯火,静坐一夜。
筱欹没喝过酒,第一回被褚璟连哄带骗喝了一口,她始料不及,水一般灌了满腔,没一会儿通红了脸,歪着头迷蒙地看他,嘟囔了不知道什么话,褚璟被她的样子逗笑,凑过耳朵去听。筱欹却不肯再说了,别开目光眯着眼睛远远地看,固执地在自己周围竖起一堵坚实的墙,不叫任何人看到里面孑然一身的自己。
她骗过了所有人,连自己都被蒙在鼓里,信了山神无欲无求的谎话。
筱欹的眼神仍旧不大清明,她将酒囊握在手里,食指不安分地轻敲着,蓦然听见旁边传来埙声,悲怆的曲调带上了筱欹的心绪,随着风悠扬飘荡在夜空,一切愁绪随之四散,让他们的眼里,只容得下五迭城。
正是人间四月天,芳菲已尽,柳絮飘零,山间的薄雾笼住了五迭城,也阻隔了勃垒山与东海。
褚璟时常同我讲这一幕,一说起来嘴角总带上笑。
筱欹也说,褚璟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明明骨子里全是棱角,却硬压着自己,一星半点儿都不肯露出来,好像他这个人,天生就是为了别人活着的。
不知是回忆起了五迭城当日惨状,还是想起褚璟,筱欹面上有些动容,然而这细微的情绪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收拾起来。
她将芙蓉糕放进了蒸笼,躺回了树下的美人榻,纯白的衣袖轻飘飘地滚到了地上。
桂花树下起了风,香味钻进鼻腔,竟比往常要沉重,我愣了会儿神,再转头看时,她已经阖了眼,斑驳的树影洒在脸上,将那出尘容颜衬得更加易碎。
她睡着了,在阳光之下。
我守着她。